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那车队远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每一种味道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是庆幸,哪一种是愤怒,哪一种是恐惧。关明来了。用警察的身份,用他自己在警局积攒的威信,用他冒着被常伟怀疑、被张丽盯上、被整个警察系统审查的巨大风险,强行压下了这场闹剧。他是在掩护——掩护秦康,掩护那台机器,掩护整个行动不被暴露。他是在善后——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人赶走,把那些不该留下的痕迹抹掉,把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咽回去。他更是在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挡子弹。那些子弹不是真的子弹,但它们比真的子弹更致命——它们是怀疑、是审查、是背叛、是灭顶之灾。
这"及时赶到",太及时了。
及时得让人心惊肉跳。及时得像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你以为有人在救你,其实那只是把你从绞索上取下来,换到了断头台上。及时得像是一种讽刺——你拼命想要逃离的命运,最终还是被它追上了。
段平知道,关明这次,欠了常伟一个大大的人情。
常伟是谁?常伟是哈尔滨警察局的局长,是关明的顶头上司,是这条线上最大的那颗钉子。关明用警察的身份为兵工厂的"违规"行动保驾护航,这件事如果让常伟知道了——不,不是"如果",是"一定会"——常伟一定会知道。因为常伟的耳目遍布哈尔滨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任何一只苍蝇的振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而张丽——那个潜伏在组织内部的、像毒蛇一样危险的女人——如果她抓住了把柄,关明的处境将万分危险,甚至万劫不复。
段平摇了摇头。那摇头不是无奈,而是愤怒。一种对自己人的愤怒,一种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一种对"为什么偏偏是这种人"的愤怒。他发动车子——一辆破旧的福特轿车,引擎发出哮喘病人一样的咳嗽声——悄悄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必须跟上。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责任。他必须看看机器最终被运到了哪里,必须看看关明还有什么安排,必须看看这烂摊子到底要怎么收场。他心里对秦康的埋怨,更深了,像一口深井——井口很小,但井底深不见底,里面装满了失望、愤怒、无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这小子,段平在心里骂道,不仅败家,不仅蠢,还差点把"老鬼"都搭进去。这哪里是革命同志,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灾星。走到哪里,哪里就要遭殃。像一只闯进瓷器店的公牛,不是故意的,但破坏力惊人。你没办法恨他,因为他不是叛徒;你也没办法原谅他,因为他差点把所有人都害死。
而坐在警车里的秦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风雪吞噬的街景,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街景在车窗外流动,像一条被搅浑的河。路灯的光晕在风雪中变得模糊,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秦康看着那些光晕,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看着那些在深夜里紧闭的门窗,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得见外面,但外面看不见他。他在里面,在温暖里,在关明的车里,在一种虚假的安全感里。但他知道,这安全感是借来的,是关明用自己的人头担保的。一旦担保失效,他就会被扔进冰窟窿里,连个泡都不冒。
他听懂了关明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他也看懂了关明眼神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和失望。那种怒火不是冲着敌人来的,而是冲着他来的。那种失望不是对一件事的失望,而是对人的失望。关明在心里可能已经在想:"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赌你的愚蠢?"
秦康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
一个可能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祸。关明的"及时"出现,不是巧合,不是运气,不是"刚好路过"。那是早就安排好的——是组织在背后紧急调动资源的结果,是关明在接到消息后不顾一切地赶来的结果,是段平在暗处盯着、随时准备兜底的结果。而自己,却把事情搞得如此被动,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一击。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其实他只是棋盘上那颗最不听话的棋子,被棋手恨不得拿掉,却又不得不忍着、护着、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想起高飞。
高飞是他的上线,是他的导师,是那个把他带进这条隐秘战线的人。高飞不像关明那样锋芒毕露,不像段平那样沉默寡言。高飞是那种藏在人群里你就找不到的人——一个扫地的老头,驼着背,拿着一把破扫帚,慢吞吞地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但就是这样一个老头,能在最黑暗的时刻给你最亮的光。秦康想起那张纸条——"坚守。惑敌。"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重得像铁。
他不知道高飞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某个更黑暗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看着他这个"小牛"如何把一盘好棋走成死局?高飞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愤怒?会不会在心里说一句"这小子,终究还是不行"?
秦康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