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没人说话。
“我可以继续拿。”陆临渊说,“拿着确实快。可若以后所有人都因为快,就不再自己记账、不再自己查军、不再自己争一句‘这令不对’,九印迟早会把九朝变成一双手。”
“你的手至少干净。”有人道。
陆临渊看过去。
“现在。”
那人皱眉。
“十年后呢?”陆临渊说,“若十年后的我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懂,谁来让我停?”
韩震沉声道:“我。”
程峤抬头看他。
韩震脸一僵,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轻。
陆临渊没笑。
“你今天愿意。”
他把目光扫过所有人。
“可我不想靠你们永远愿意拦我,来证明这件事安全。”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小女孩被人抱进来。
是昨夜从尸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她洗过脸,才看出只有七八岁。手里还是抱着那匹小木马。
抱她的是钱掌柜手下伙计。
“掌柜,她非要找程爷。”
程峤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找我?”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把木马递过去。
“给你。”
程峤愣了:“给我干什么?”
“你抱我跑。”
“那也不用给。”
“我只有这个。”
程峤明显不会处理这种事。
他看了一圈,像想找人替他接。
姜小禾在后面冷眼看着。
程峤只好蹲下。
“你叫什么?”
“小杏。”
“家里人呢?”
小杏摇头。
程峤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木马推回去。
“那更不能给我。”
“为什么?”
“你就剩这个了。”
小杏低头抱紧木马。
程峤从腰间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这个给你。”
小杏问:“值钱吗?”
钱掌柜立刻道:“不值。”
程峤回头:“闭嘴。”
钱掌柜缩回去。
“这是我以前铠甲上的。”程峤说,“换你的木马看一天,不拿走。”
小杏想了想,认真点头。
她把木马放到程峤膝上,捏着铜扣走了。
议事棚里那点僵硬,不知不觉散了一些。
陆临渊看着她背影。
“我不想哪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把我家变回来’,而我连她家在哪都要先问帝印。”
青石老妇就在棚外。
她听见了,没进来。
只低头摸了摸自己空布包里那把已经不存在门可开的钥匙。
陆临渊站起身。
“把九朝能做主的人都叫到九灯殿。”
韩震神色一紧:“你要现在还?”
“现在。”
“至少留一枚城印!”
“也还。”
午时,九灯殿重新开门。
九具帝尸仍坐在各自旧位。
它们醒来的旧念越来越多,眼神已不像最初那样空。
谢衡看见谢听雪腿伤,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箭?”
“嗯。”
“躲慢了。”
谢听雪道:“救人。”
谢衡看了她半晌,没再说什么。
只把自己座旁一只已经干瘪的旧药囊推过来一点。
那药早不能用了。
谢听雪还是接了。
“谢谢。”
谢衡眼底那点残念微微松开。
陆临渊站到中央空位前。
九枚帝印绕着他。
殿外全是人。
有人不赞成。
有人咬牙。
也有人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靠这九枚印救了东门,现在又要放手。
陆临渊没有长篇说服。
他先拿第一枚。
昭宁印。
走到谢衡面前。
“不是还给你。”
谢衡看着他。
“还给现在活着的昭宁人。”
帝印没有立刻落座。
它在半空停了一息。
最后缓缓落进谢衡面前的印槽。
第二枚。
第三枚。
一直到第八枚。
每还一枚,陆临渊脑中的声音就少一层。
粮仓远了。
军营远了。
驿路远了。
世界重新变得迟钝。
也重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