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手从纸上拿下去,搁在自己膝盖上。
「你这是四十七页的底。」陆远说。
「是我的底。」老人说,「抄手留底,是行里的规矩。客人拿走一张,我留一张。哪天客人说少字漏行,回来对得上。」
「这半本,您留了三十年。」
「三十年。」他说,「一页没翻过第二遍。」
有个客人过来取信,站在桌边等了等。老人把信递过去,客人捏着纸角看了看,说字太小。
「下回给你写大点。」老人说。
「上回您也这么说。」
「上回那张是抄账,不是写匾。」老人说,「大的写不了,一页写两行,你拿去给药铺,药铺拒收。」
客人嘟囔着走了。老人把袖子往回拢了拢,坐直了些。
「你要问什么。」
「抄了多久。」
「二十年。」他说,「一页五个铜板。账一年一结,东家不欠我钱。」
「一天抄几张。」
「一张。」他说,「抄错一个字,撕了重来。客人拿走的纸,上头不许有墨疙瘩。冬天手冻僵了,摊上摆个炭盆,烘一烘再写。」
「怎么停的。」
「第四十七页抄完那天,我没接着往下抄。」他说,「东家过来问,我说,后头那几页,我抄不动。他也没问为什么。」
「您这些年还抄吗。」
「抄。」老人说,「状子、账、信,什么都抄。就是不抄药王阁的字——三十年,一笔没写过。」
「今天怎么肯写这个字。」陆远把那张四十七页抄页推过去。
老人看着那张纸,没答这一句。
「你师祖那本书,」他忽然问,「还在不在。」
「在。」陆远说,「前头的页不全了,后头那半本在。」
老人点了点头。他拿起布包,把半本册子原样包好,两只手推到陆远跟前。
「底是我的,字是药王阁的字。」他说,「这半本搁在我手里三十年,今天还回去。你们记账的要是肯收,就替我记一笔:抄书的邵文山,抄页四十七张,今日归还。」
「您要收条吗。」
「不要。」他说,「纸上的字,比我年纪还大。我拿着它,夜里睡不实。」
陆远把半本接过来,掂了掂,沉。他把册子搁在膝盖上,翻到第一张。页脚上一个号:一。
「您刚才问我师祖的书在不在。」他说,「您要看什么。」
老人把手伸出来,指着那张抄页的页脚。
「第四十七页后头还有一页。」他说,「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我的姓在上头。」
街上又过去一辆车。陆远没说话。
「我要看的是那一行后头的年月。」老人说。
「年月。」
「有名有年月,是账。」他说,「有名没年月,是挂着。挂了三十年的账,我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书在阁上。」陆远说,「您上阁来看。」
「上阁。」老人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药王阁的规矩,进门先认柜,我懂。」
他把桌子收了。信纸叠成一沓,压进抽屉;镇纸递给陆远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摆在桌角。
「明儿一早我去。」他说,「带上我自己那本来对。」
回药王阁的路上天阴着。陆远把布包抱在怀里,一句话没说。
进了堂屋,他先把那半本搁在柜前,然后去翻后卷。二十三页,他一页一页数,数到第七张,靠下的那一行停住。
那一行上只有一个字,左边的半边写完了,右边的半边空着。写的人起了笔,写到半道上搁下了。字后头没有年月,干干净净,什么也没跟。
陆远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半空里,没按下去。他想起裴先生前一夜说的那句话:搁了笔的字,他这辈子只见过这一处。
灯芯爆了一下。陆远把灯挪近,灯影压在纸上,那半个字缺的那一边,正对着纸的右边。
关老头从门口进来,站在门槛里没往里走。
「前门刚才响了。」他说。
「几下。」
关老头看了看外头的黑,把门闩扶在手里。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