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leshugu.info
中午过后,药王阁堂屋的桌上摆着那只铁皮盒。盖子搁在一边,盒面上那朵掉了一半的花朝着房梁。
裴先生先把私账拿起来。他没急着翻,先用两只手把册子掐了一遍,像掐一捆药,掐完才翻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中间那几页,停了两回。
「这一行,」他把册子转过来给陆远看,「跟我们那本上的一行,是一件事。」
柜顶上的账本抱下来,搁在桌上。裴先生翻到人账那半本,翻过一片密道,翻过两道孤痕,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上只记了一行字:夜。出城三十里。断了一条腿。
旁边还有一小行,浅得像后添上去的:钱不在行里。
「这行是我后添的。」裴先生说,「出事第二天添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行里没出这笔钱。」
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放着,一本黄,一本更黄。
「他记的是他出的钱。」裴先生说,「我记的是我掉的人。」
堂屋里没人说话。关老头在门外扫台阶,扫帚一下一下,扫到门槛边上就轻了。
裴先生把指甲搁在人账那一行旁边,划了一道。很短,道尾朝外。
「这是什么道。」陆远问。
「收账。」裴先生说,「二十年前那笔钱,今天有主了。」
裴先生把那半本抄册摊开,先看纸,再看字,最后把页脚跟窗纸比着光,一页一页看过来。
「页码是书上原来就有的,他照着抄。」他说,「一本方书,写到第四十七页——阁里的书,只有一本那么厚。」
「师父的方书。」张德厚说。
「蓝布皮的那本。」裴先生说,「纸是老纸,字是旧字。你摸摸这页边。」
陆远用指头顺了一下纸边。边上带毛,不齐,像刀裁过又拿手磨圆的。
「新抄的纸,磨不出这样的边。」裴先生说,「纸这东西,比人实。人会编话,纸的年头编不了。」
裴先生把那几页翻开,一页一页点给陆远看。「第四页,第九页,第三十七页,第四十七页。中间空着那么多号——他不是挑着买,是碰着什么买什么。」
「摊上就摆那几页。」
「摊上摆着的是真书的一页。」裴先生说,「真书不整卖,拆着走。这是老法子——一页一页抄,抄一页卖一页,谁也拿不全。」
陆远听懂了。「存心不让人拿全。」
「卖书的人存心,买书的人也就只能零着拿。」裴先生说,「抄了三十年,抄了七页。要是有那本书,他一年就抄完了。」
张德厚站在桌边,手里捏着烟杆。他捏了很久,才开口。
「这书,是我送出去的。」
陆远抬起头。裴先生的手也停在纸上。
「三十年前,南边运来的一批药在船上泡了水。」张德厚说,「阁里等药下锅,账上赊不出第二批。师父把书从木匣里拿出来,用蓝布裹上,让我送到城北严家药行——严家行里的人爱收老书,出价出得高。书交出去,药拉回来,七十二包,桑寄生、独活、羌活,全是急用的。」
「这笔账上没记。」裴先生说。
「师父不让记。」张德厚说,「他说,书上记的是药,送出去的也是药,来回都是药,不用记。」
「后来呢。」陆远问。
「后来我没问过。」张德厚说,「师父也没提。第二年冬天,阁里起了火。」
裴先生把抄册最后一页掀起来,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抄的。纸色更旧,边上有一道旧折痕,页脚磨圆了。
一张真的。
陆远接过来。纸一上手,他心里就动了一下——药王阁写方的老草纸,厚,糙,边上带毛,跟抽屉里那几张黄纸是一种。
页面上是一个方,十来味药,最上头有一行小字,笔画细而硬,横细竖粗,钩子带尖。
瘦金体。
「师祖的字。」
那一行写的是:书出阁,为救人。他日书归,一页不得少。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张德厚把烟杆搁到桌上,放得很轻。
陆远把霍万山的话说了一遍:摊上不卖真页,只卖抄页,真页摆出来给人看;他花了两块银元,买下这一张。
裴先生把真页翻过来,对着窗子看纸背。
「他买这张,不是为方。」裴先生说,「方他抄得下来。字他抄不下来。」
「为这一行字。」
「为这一行字。」裴先生说,「他要的是他师父认过他。」
陆远没说话。他看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有人把一碗姜汤递到他手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碗汤里有什么。
「这规矩,今天立。」他说。
裴先生看他。
「阁里出去的字,一页也是肉。」陆远说,「谁手里有,我们买;不肯卖的,我们换;换不成的,把名字记下来,往后慢慢来。」
最新网址:m.leshug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