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页、换页、记名,都得入账。」裴先生说。
「入账。」
「还有一样。」裴先生说,「真页不落外人手。谁拿纸来,先看字,再看纸。字不对、纸不对,一张都不进。」
「为什么。」
「阁里的字,认的是出处。」裴先生说,「今天收进一张假的,明天满城的方子上都敢写药王阁三个字。」
裴先生从笔架取下一支细笔,蘸了墨,翻到人账那半本最后一道后头,写了一笔。
书出阁,收页。
关老头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柜上收别人的纸,这倒是头一回见。」
「往后常有。」陆远说。
「那我这门得多开一会儿。」关老头说,「后窗三下、前门两下,来送纸的,走哪一头。」
「走前门。」陆远说,「来送纸的,都是客。」
关老头乐了,退出去,扫帚接着一下一下地响。
手机响。是小李。
「陆师傅,你那个柜子上头,是不是出过老方子。」小李的声音压得低,「刚才窗口来个收旧货的,拿三张老方,问咱们药房收不收。」
「什么样的纸。」
「黄的,毛边的,一看就是搁了很多年。」
陆远握着电话,站直了。「留名,留纸,让他明天来。」
「留名字干什么。」
「往后见到就认得。」
「行。」小李说,「还有个事——他说那三张,是别人托他卖的。」
「谁托的。」
「他不说。说那人交代过,纸上的名字不能往外说。」
陆远看了眼桌上那半本抄册,没接话。
「还有,」小李说,「那三张他拿手掂过,说分量不对——比一般的方纸沉。」
张德厚坐下了。他把烟杆横在膝上。「城北严家,三十年前三间门面,卖药,兼收老书。严家老板四十来岁,右手上戴一只铜戒指。」
「人还在吗。」
「行早关了。」张德厚说,「我送书那回是他接的。书收了,他让我在柜台上按了个手印。药第二天装车,拉车的骡子还是他家的。」
「按手印的时候,他问了你什么。」
「问我这书打哪儿来。」张德厚说,「我说是我师父的。他笑了一下,说,师父的东西,怎么舍得卖。」
陆远没说话。他想起真页上那行字——书出阁,为救人。
「书收进去,就没再出来过。」
「我没问过。」张德厚说,「师父也没让我问。」
天擦黑的时候,韩冬的电话进来。
「城北我让人问了。」韩冬说,「严家药行早没了,铺面卖了,人散得差不多。严家老太太还在,关厢那条街上,开一间纸铺。」
「纸铺。」
「卖纸,卖信封,卖账本子。」韩冬说,「她铺子门口挂着一张样纸。我让人拿了一张回来,下午给你送过去——那纸,跟药王阁写方用的老草纸,是一种。」
陆远握着电话,没说话。
「门牌十七号。」韩冬说,「门口挂块木牌,两个字,纸铺。」
「她还在卖纸。」
「卖。」韩冬说,「一天卖不出几张。街坊说那铺子是她守着的,守了二十年,谁出价她都不卖。」
电话挂了。
堂屋的灯已经点上了。账本摊在桌上,人账上那一道新划的痕,还等着后头的账。半本抄册翻在最后那一页,夹在里头的真页,露着半个角。
张德厚从门边走过来,站到桌前。
「明儿去城北。」他说,「把那张真页带上。」
「带它做什么。」
「我想看看。」张德厚说,「卖纸的人家,认不认得自家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