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儿就慢点儿。”老李一勺一勺把鸡蛋羹吃完了,面条吃了半碗,搁下筷子,“张婶,这些天麻烦你了。阿黄瘦了,是我没把它托付好。下回我住院,把它搁你那儿,你多喂它两顿肉。”
“得了得了,我还能亏了它?这几天我喂它,它不吃,非得蹲门口守着。我把碗搁门口台阶上,它蹲那儿守着碗不吃,我走了它才吃。”张婶把碗筷收走,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这狗认主。你不在家它吃不下饭。”
老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黄,阿黄正拿爪子扒拉他鞋面上的灰。
“阿黄,听见没有?张婶说你傻。我住院你该吃吃该睡睡,蹲门口干什么?门口有金子捡?”
阿黄拿爪子扒拉得更来劲了。
下午老李把藤椅挪到院子当中晒日头。其实不用挪,日头自己会转,晒到哪儿算哪儿。但老李今天非要挪,挪到院子当中那块最大的光斑底下,让阿黄趴在他脚边的阴影里。
“这儿凉快。”老李拍了拍地面。
阿黄趴下来,老李拿脚把它往阴影正中间拨了拨。“往里头挪挪。边上太阳晒。”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老李睡了一觉,醒来看见阿黄还趴在他脚边,眼睛睁着,耳朵竖着,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就支棱一下,听清了不是老李的脚步声就又趴回去。老李就这么看着它,看了好半天。
“阿黄。”
“呜?”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跟着张婶过。张婶家有个小孙女,成天想养狗。你去了别咬人家孩子,听见没?”
阿黄抬起头看他。老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说平常话的表情,跟说“晚上吃面条”似的。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意思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老李把藤椅靠背放低了一点,让自己躺得舒服些,“听不懂也好。”
傍晚张婶过来做晚饭,老李让她把灶台旁边的橱柜打开,从里头翻出个铁皮盒子来。盒子锈了,盖子上印着“大前门”三个字,是装烟的盒子。老李拧开盖子,里头没烟,搁着一卷钱、一张照片、一枚旧像章。
“张婶,这钱你拿着。不多,三百来块。我住院的时候你帮我垫的医药费。”
“李叔你收起来。谁跟你算这个?”
“你听我说完。”老李把照片拿出来搁在膝盖上,照片上是个梳麻花辫的女人,黑白照片,边角磨得发白,“这是我老伴。走了二十年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老李你把日子过好’。我这辈子也没啥出息,退休金够花,房子够住,就是太闷了。闷了二十年,后来阿黄来了。”
他摸摸阿黄脑袋。
“阿黄来了我才觉得日子有滋味。每天早上起来有狗等我喂,晚上睡觉有狗趴我脚边。下雨天知道往屋里收,出太阳知道挪藤椅。这狗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话。”
张婶站在灶台边上没吭声,拿围裙擦了擦手。
“下回做手术,万一我下不来台——”
“李叔你说什么呢——”
“万一。”老李摆了摆手,“万一我下不来,这狗你帮我喂着。它爱吃肉汤泡馒头,馒头得掰碎了泡,块儿大了它挑。每天傍晚得溜一趟,溜到护城河桥头那个石墩子那儿,它自己要上去坐一会儿,你让它在上面坐,坐够了自己下来。下雨天别溜,它爪子沾了泥回去老蹭地毯,蹭半天蹭不干净。”
张婶把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自己回来说,我记性不好,记不住这么些。”
“你记不住也得记。阿黄指望你呢。”
阿黄听见自己名字,从地上爬起来,尾巴摇了两下。老李把它按回去。“趴着。大人说话你老实点儿。”
那天晚上老李在院子里坐到天全黑了才进屋。张婶把隔壁屋收拾出来了,铺了新床单,搁了个暖水瓶。老李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藤椅搁在当中间,阿黄蹲在藤椅旁边,没跟进来。
“阿黄,进来睡觉。”
阿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藤椅,没动。
“我今晚睡这屋,不走了。”老李推开门,指了指屋里的床,“你进来看看。”
阿黄站起来跟着进了屋,绕着床转了一圈,拿鼻子闻了闻床单,是张婶拿肥皂洗过的味。它趴到床脚边上,拿爪子扒拉了两下地。
“行,你就搁这儿趴着。”老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阿黄,晚安。”
阿黄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没闭。它等老李打呼噜了才闭眼。
——后半夜老李咳嗽起来了。咳得急,一口气上不来,在床上坐起来咳了半天。阿黄跳起来扒床沿,老李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拍它脑袋。“没事没事,干咳,不碍事。你睡你的。”
阿黄没睡。它趴在床脚边上,拿爪子搭着老李的拖鞋。老李咳完了躺下去,翻了个身,阿黄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张婶过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藤椅上喝粥。阿黄趴在他脚边啃一根新骨头,啃得嘎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