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
阿黄站起来,慢慢挪到五斗橱边,后腿的刺痛让它走得歪歪扭扭。它抬起前爪,搭在橱沿上,伸长脖子去看那个陶瓷狗。陶瓷狗的釉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它的小眼睛黑溜溜的,好像在看着阿黄。阿黄用鼻子蹭了蹭玻璃框,又蹭了蹭陶瓷狗,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和同类打招呼,又像是在向老李告状:“你看,张婶要把我带走,我不走,我要等你。”
张婶看着它,摇了摇头,把搪瓷盆往它面前推了推:“你不吃,我可拿走了啊。等你饿了,想吃都没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阿黄一眼,“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是饿了,就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门“砰”地关上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阿黄从五斗橱边走开,重新趴回藤椅底下。它看着那盆肉汤泡饭,热气渐渐散了,肉香也淡了,最后只剩下一层白花花的油浮在上面。它咽了口唾沫,还是没动。它的胃在抗议,可它的心在说:“等老李回来,他做的饭才好吃。”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阿黄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慢慢盖住了它前几天叼回来的那片落叶。它突然想起,老李说过,雪是冬天的信,每一片雪花都带着冬天的消息。它想,老李是不是也收到了雪的信,所以才不回来?还是说他被困在雪里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它想起老李教它捡石头的那个下午。那是春天,护城河边刚长出嫩草,老李扔出一块扁扁的鹅卵石,喊“阿黄,捡回来”。它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用嘴叼起来,摇着尾巴跑回来,把石头放在老李手里。老李就摸着它的头,夸它“聪明”,然后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干,塞进它嘴里。那时候它觉得,捡石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因为捡回来,就有奖励,就有老李的夸奖。
现在,它多想老李再扔一次石头,哪怕它跑不动了,爬也要爬过去捡回来。可老李的手不会再扔石头了,他的手凉得像铁栏杆,再也不会摸它的头了。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它开始回忆老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每一个表情。它记得老李生气的时候,会瞪着眼睛喊“你个败家狗”,可手还是轻轻拍它的屁股;它记得老李高兴的时候,会哼着跑调的小曲,把它的两只前爪搭在自己膝盖上,说“来,阿黄,跳舞”;它记得老李咳嗽的时候,会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它会着急地围着他的藤椅转,用舌头舔他的手背,直到他咳完,直起身,摸着它的头说“没事”。
最记得的是老李走的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比平时都早。他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抽完第三根烟,才看见趴在窝里的它,就招招手,说“阿黄,过来”。它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把最后半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捧住它的脸,额头抵着它的额头,说:“阿黄,爷爷可能要出趟远门,不能带你了。你在家乖乖的,要是饿了,就去找张婶……”
他的声音哽咽了,它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像星星掉进了眼睛里。它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知道他在难过,所以它舔了舔他的手,想安慰他。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你个傻狗,啥都不懂。”然后他站起身,从五斗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它的狗粮,倒进食盆里,又给它倒了水,摸了摸它的头,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别等我了。”
可它还是等了。它不懂“别等我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说过“很快回来”,它信他。
雪终于停了,天也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雪地反射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藤椅上,照在五斗橱上,照在老李的拖鞋上。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体蜷成一个球,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它觉得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冷,像空了的窝,像凉了的水盆,像再也没有老李声音的房间。
它开始做梦。梦里没有雪,只有阳光。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他哼小曲。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柳絮的味道,老李说:“阿黄,看,柳絮飞了。”它抬起头,看见白色的柳絮在空中飘,像雪花,但不冷。老李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他膝盖上的柳絮,递到它面前,它凑过去闻,柳絮轻飘飘的,沾在它的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老李就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然后画面变了,变成了夏天。老李手里拿着一块西瓜,最甜的瓤已经咬下来,递到它嘴边。它张开嘴,接住那块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老李用袖子给它擦,骂它“馋狗”。它嚼着西瓜,甜得眯起眼睛,老李看着它,眼神软得像棉花,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然后秋天来了。满地的落叶,老李拿着扫帚,它叼着塑料袋,把落叶装进去。老李捡起一片枫叶,夹进他的旧书里,说:“等秀兰生日,给她看看。”它蹲在旁边,看着老李的侧脸,阳光照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