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趴在藤椅上,闻着老李那件旧衣服上越来越淡的味道。傍晚,它蹲在门口,听楼梯口的声音。晚上,它回到藤椅上,蜷成一团,在梦里找老李。
日复一日。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变成碎片。阿黄还是每天叼一片,放在藤椅下面。叶子碎了,它就把碎片拢到一起,用鼻子拱成一小堆。那堆叶子就在藤椅下面,慢慢从一片变成一堆,从一堆变成一摊。王婶扫过几次,阿黄每次都把叶子重新叼回来。后来王婶不扫了。她想,这些叶子是阿黄的,就让它留着吧。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阿黄咳嗽了。
起初只是偶尔咳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后来变成每天咳,咳得越来越频繁。王婶带它去了一趟宠物医院。医生说,老狗了,肺部有杂音,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开了点药,说先吃着看看。王婶把药拌在肉汤里,阿黄吃了。咳嗽好了一些,但没好利索。它趴着的时候,呼吸很重,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破了口的风箱。
王婶有一天晚上坐在阿黄旁边,摸着它的背。阿黄把头搁在她膝盖上,眼睛半闭着。王婶忽然想起老李最后的那段日子。老李也是这样咳的,也是这样趴着,也是这样喘。她那时候每天来送饭,看见老李靠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安静。
“阿黄,”王婶轻轻叫它,“你是不是想老李了?”
阿黄的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那天夜里,王婶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老李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手里端着一碗粥。老李蹲下来,把粥放在地上,朝屋里喊了一声:“阿黄,吃饭了。”阿黄从屋里跑出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它跑到老李面前,没有吃粥,而是扑到老李怀里,舔他的脸。老李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摸着阿黄的头说:“傻狗,跑这么急干什么,粥又不会凉。”
王婶在梦里看着,也笑了。笑着笑着,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她披上衣服,走到隔壁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屋里很暗,只有藤椅旁边的小夜灯亮着,那是王婶前几天放的。阿黄趴在藤椅上,头朝着门口。它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狗。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很浅。
王婶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然后它慢慢把头转过去,朝向门口。它的鼻子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王婶闻了一下,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可阿黄的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它的眼睛闭上了。
王婶蹲在那里,手放在阿黄的头上,很久没有动。她看着阿黄的脸。那张狗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它的前爪伸出去,搭在藤椅扶手上,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王婶想起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抬走他的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王婶没听清。可后来她看老李的口型,猜出来了。老李说的是两个字。
“等我。”
现在阿黄去找他了。
王婶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她打开窗户,冬天的晨光照进来,落在藤椅上。阿黄的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边,像老李以前说的,阿黄是条好狗,毛色亮。
院子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夜里落了,此刻正躺在树根旁边。王婶走过去,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叶子很完整,金黄金黄的,没有一个虫眼。她拿着叶子走回屋里,放在阿黄的爪子旁边。
然后她拿起老李的那件旧衣服,叠好,放在藤椅靠背上。衣服上的烟草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皂角味。王婶站在藤椅旁边,看着阿黄。
“去找他吧。”她说,“他在等你。”
窗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收废品的老张头推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录好的吆喝声一遍一遍地响。梧桐树的枝桠上,一只麻雀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然后它飞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藤椅还在。叶子还在。秋天的影子还在。
只是人不在了。狗也不在了。
可你要是仔细听,能听见风里有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大概是——“阿黄,跟我回家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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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小剧场·王婶的桂花糕
王婶把老李和阿黄葬在了一起。在城郊的公墓,老李的骨灰盒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装着阿黄的项圈,项圈上挂着一块骨头形状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阿黄”。那是老李活着的时候找人刻的。老李说,阿黄啊,你没有户口,我给你刻个牌子,万一哪天走丢了,有人捡到你,知道你有家。
公墓的管理员问王婶,狗也要葬进来?王婶说,它不是狗,它是家里人。
下葬那天,王婶在老李的墓碑前放了一碗粥。粥里放了半勺糖。她想起老李以前说过,阿黄喜欢甜的。老李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就这一件事,他走后麻烦了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