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是隔壁的王婶来送的饭。她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来看见老李躺在床上,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打了120,又给老李的侄子打了电话。她忙前忙后的时候,阿黄一直趴在老李床边,谁叫都不走。
救护车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了屋。阿黄看见他们把老李抬起来,放在那个会动的床上。老李被抬起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阿黄。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阿黄没听清。但它看见老李的眼角湿了。
担架往门外走。阿黄跟上去。一个白大褂拿脚挡了挡它:“狗不能上救护车。”阿黄不听,继续跟。另一个白大褂伸手拦它。阿黄急了,往前冲,被拦住了。它站在门口,看着担架抬出院子,抬上那辆闪着蓝灯的车。老李的脑袋从担架上侧过来,朝门口看。阿黄看见他的嘴又动了。这次阿黄看清楚了。
“等我。”
车门关了。车开走了。阿黄追出院子,追到巷口,追到梧桐树下。车拐上大路,越开越快。阿黄追不上了。它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那声音穿透了整条巷子,惊飞了梧桐树上所有的麻雀。
王婶把它拉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呜咽。它回到屋里,在老李的床边转了三圈。床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皂角味,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阿黄跳上床,趴在老李躺过的地方。枕头上有几根花白的头发。它把鼻子埋进枕头里,闻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黄没有睡。它趴在藤椅上,看着门口。每有车经过,它就竖起耳朵。每有人上楼,它就站起来。可每一次,都不是老李。
第二天,老李的侄子来了,拿走了几件换洗衣服。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打开老李的衣柜,从里面翻出两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侄子走的时候,阿黄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它的尾巴耷拉着,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
第三天,王婶来喂它。她倒了一碗剩饭在阿黄的碗里,阿黄没动。王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阿黄,吃一点吧。老李知道了会心疼的。”阿黄看了看她,低下头,勉强吃了两口。
第五天,王婶带来一件老李的衣服。她说医院里让带的,但没带成,老李已经用不上了。阿黄闻了闻那件衣服。上面的铁锈味更浓了。它把衣服叼到藤椅上,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第七天,医院来了电话。王婶接的。阿黄听不懂电话里说什么,但它听见王婶的声音变了。王婶放下电话,擦了擦眼睛,蹲下来抱住阿黄。
“阿黄,老李他……走了。”
阿黄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坐在藤椅上了。再也没有人喊它“阿黄,吃饭了”。再也没有人在半夜咳嗽,再也没有人摸它的头。
可它还是每天守着。
早上,它蹲在门口,等老李推开门,拿着那个搪瓷碗出来。中午,它趴在藤椅旁边,等老李坐下来,拍着扶手说“过来”。晚上,它竖起耳朵听楼梯口的脚步声,等那个熟悉的、慢吞吞的、走两步停一下的脚步声。
可楼梯口只有别人的脚步声。王婶的,侄子的,收水电费的。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阿黄每天叼一片叶子,放在藤椅下面。它记得老李最喜欢坐在藤椅上看院子里的树。秋天的时候,老李总说,落叶别扫,留着好看。现在叶子落了,老李不在了,可阿黄还在叼。它把最大最完整的那片叶子叼到藤椅下面,用爪子摆正,然后趴在旁边,看着门口。
它以为老李会回来的。它以为只要它守着藤椅,守着落叶,守着那股越来越淡的烟草味,老李就会推开门,揉着它的脑袋说:“傻狗,又叼叶子。”
可门一直没开。
冬天来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阿黄叼不动落叶了,就叼枯枝。王婶每天来喂它,可阿黄越来越瘦。它的肋骨一根一根突出来,毛色暗了,眼睛也浑浊了。它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藤椅上,闻着那件老李的衣服。衣服上的味道快散没了,它就使劲闻,闻得直打喷嚏。
有一天,王婶来的时候,发现阿黄没有趴在藤椅上。它趴在床底下,老李的床底下。那个角落里有老李的一双旧布鞋。鞋底磨穿了,鞋面上有泥点子。阿黄把头搁在鞋上,闭着眼。
王婶蹲下来,叫它:“阿黄,出来吃饭。”
阿黄没动。它的肚子还在起伏,很慢。王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黄睁开眼看她,眼神很平静。
“阿黄,你得吃东西。老李要是看见你这样——”
阿黄听到“老李”两个字,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它又把头搁回鞋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王婶没有把阿黄叫出来。她把饭碗放在床边,把水碗也放好,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星星很亮。她想起老李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坐在藤椅上看星星,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会跟阿黄说很多话。王婶隔着墙听过几句。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