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闻到了老李。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很小,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它用鼻子拱了拱信纸,信纸被风一吹,从桌子上滑了下来,飘到了藤椅旁边的地板上。
阿黄趴下去,下巴搁在信纸上。信纸很薄,隔着它,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意。阿黄闭上了眼睛,把脸贴在信纸上,好像这样就能贴得更近一点,好像这样就能穿过那张薄薄的纸,触碰到写信的那个人。
它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它不认识字,也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封信很重要。因为老李每次看完它,都会变得很安静,很遥远,好像他的心飞到了一个阿黄够不到的地方。
阿黄小时候问过一次。那天老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胸口,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睁开眼,低头看着它,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
"阿黄,"他说,"这是你嫂子写的。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这封信。她说,让我好好的,让你也好好的。"
阿黄那时候不懂"嫂子"是谁。它只知道老李说的"她",就是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老李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一眼。阿黄有时候会跳上床,凑到照片旁边,看到那个女人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老李说"你嫂子"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现在,那封信躺在阿黄的脸下面,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着一个女人最后的牵挂,和一个男人十四年的沉默。
阿黄趴在信纸上,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的背上,暖洋洋的。它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慢很慢,和阳光的节奏一样,和地板上灰尘飘动的节奏一样,和窗外柳絮飞舞的节奏一样。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封信,正在念。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阿黄说。
"阿黄,你嫂子说,她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她说,让我把你照顾好,说你是一条好狗,不该跟着我受苦。"
老李笑了一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
"我跟她说,阿黄没受苦。阿黄是我的福气。"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它的尾巴已经很老了,摇起来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一样。
"阿黄,"老李的声音变得模糊了,"我可能……要去找你嫂子了。你别怕。你要好好的。等我……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然后老李的手从阿黄的耳朵上滑落了。阿黄睁开眼,看到老李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老李?"阿黄在梦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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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醒来的时候,信纸还贴在它的脸下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它慢慢抬起头,舔了舔信纸上的折痕,然后把它用鼻子拱了拱,拱到藤椅的腿边,和那堆枯叶放在一起。
信纸和枯叶挨在一起,像两个老朋友,在藤椅下面安静地待着。
阿黄趴回垫子上,看着它们。阳光照在信纸的一角上,反射出一点光。那道光很微弱,但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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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王婶来了。她推开门,看到阿黄趴在里屋的垫子上,旁边是那堆枯叶和一张露出来的信纸。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弯腰把信纸捡了起来。
阿黄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
"别凶,"王婶轻声说,"我就看看。"
她把信纸展开,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娟秀,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清。王婶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她把信纸折好,放回藤椅腿边,和枯叶放在一起。
"老李啊,"她对着藤椅说了一句,声音哑了,"你连这个都给她留着。"
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阿黄的头。这次阿黄没有躲。它趴在垫子上,眼睛半闭着,任由王婶的手在它的头顶上停留了几秒钟。
"你这傻狗,"王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守着他,他守着她,你们俩啊,都是一样的倔脾气。"
阿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它只知道那只手的温度,和老李的手不一样,但也很温暖。它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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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黄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它还很小,小到能钻进老李的军大衣口袋里。它是一条小土狗,毛色黄白相间,瘦得皮包骨头,身上长满了虱子。它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翻到了一个发霉的馒头,刚要咬下去,一只大手把它提了起来。
那只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捏疼它。
阿黄被提到了半空中,四只爪子乱蹬,嘴里发出尖细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