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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趴在窗边很久,直到那股柳絮的味道被下午的风吹散,才慢慢挪回藤椅旁边的软垫上。它的后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挪动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骨头较劲。但它不在乎。它知道,自己已经把那个春天重新闻到了,这就够了。
王婶下午来的时候,发现阿黄不在厨房的碗边,而是在里屋的窗台下。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水碗端到藤椅旁边,放在阿黄够得着的地方。
"你这老东西,"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一点火气,"连吃饭都要我送到跟前了。"
阿黄没有理她。它趴在垫子上,眼睛半闭着,呼吸缓慢。王婶站在它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摸它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转身走了,出门时把门带得很轻很轻。
阿黄听到了门锁"咔嗒"一声。这个声音它太熟悉了。以前老李出门买菜的时候,也会这样关门——不重,不轻,刚好够锁上,又不会吵到邻居。老李每次出门前都会回头看它一眼,说:"阿黄,看家。"
然后阿黄就会趴在门口,一直等到门锁再次响起来,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身上带着外面的风。
现在,门锁响了,但推门进来的不是老李。推门进来的,是空荡荡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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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黄醒得很早。它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醒的。它的觉变得很浅,像一层薄冰,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裂开。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还没完全亮。阿黄趴在垫子上,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味道——昨晚下了一场春雨,不大,但把整个院子都润了一遍。它试着吸了吸鼻子,想找到昨天的柳絮味,但柳絮味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雨水泡开后的腥味,还有墙角青苔的涩味。
它忽然觉得肚子饿了。这是很多天来第一次觉得饿。它慢慢挪到水碗边,喝了几口水,然后看了看王婶昨天留下的狗粮。狗粮已经泡软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阿黄低头吃了几口,嚼得很慢,每嚼一下都要费一点力气。它的牙齿已经松动了好几颗,吃硬的东西会疼。
吃完之后,它趴回垫子上,舔了舔嘴边的水渍,然后闭上了眼睛。
它没有睡着。它只是在休息。它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它做太多事情了,连做梦都变得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一会儿响,一会儿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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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阿黄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柳絮,不是雨水,不是泥土。是一种更陈旧的味道,像是从某个很久没打开的柜子里飘出来的。它抽动鼻子,努力分辨着那个味道的来源。
味道是从藤椅旁边那张旧木桌的方向飘过来的。
阿黄记得那张桌子。老李以前坐在藤椅上的时候,会把茶杯放在那张桌子上。桌子上还有一个旧收音机,老李每天下午都会打开听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回荡。阿黄小时候不懂京剧,每次听到那些高亢的唱腔就觉得烦,会趴在门口把耳朵贴在地上。老李就笑着骂它"没文化的狗"。
后来收音机坏了,老李没修,就那么放在桌子上,落了一层灰。再后来,老李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茶杯都端不稳了,桌子就彻底空了,只剩下一个木头表面和四条腿。
现在,那股味道就是从那张桌子上飘下来的。
阿黄盯着桌子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桌面上,反射出一点光。它注意到,桌子的边缘,靠近藤椅扶手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一封信。
阿黄以前见过那封信。老李在世的时候,那封信就放在桌子上,用一个小石头压着。老李偶尔会把它拿起来看,看完之后就放回原处,压上石头,然后坐在藤椅上发很长时间的呆。阿黄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老李每次看完那封信,眼睛都会变得很红很红,像被辣椒熏过一样。
老李走后,那封信就一直压在石头下面,没有人动过。王婶来打扫的时候,从来不碰那张桌子。好像那张桌子、那封信、那块石头,都是某种不能触碰的禁忌。
但现在,那封信从石头下面露出来了。
阿黄看着那封信,鼻子抽动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信纸的一角,发出很轻的"哗啦"声。那股陈旧的味道就是从信纸上散发出来的——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味道,像老李的旧毯子,像抽屉里那件军大衣,像所有和老李有关的东西一样,带着时间的重量。
阿黄慢慢挪到桌子旁边。它的脖子伸得很长,鼻子凑到信纸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里,有一点点墨水的苦味,有一点点纸张发黄后的涩味,还有一点点……老李的味道。
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私人的味道。是老李的手摸过那张纸之后留下的痕迹。十四年了,那痕迹已经淡得快要消失了,但阿黄还是闻到了。它的鼻子比任何仪器都灵敏,因为它不是在用嗅觉分辨,而是在用记忆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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