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没有半点含糊。
嬴政甚至不抬头,只一边书写,一边问:"韩卿,你认为寡人的母后没有一点智慧吗?"
"现在看来不是,只是看起来她更喜欢往个人关系方面走。"韩沥也承认。
"你能走出来。"嬴政很放松地把一份写好的文书放到已经看过的那堆旁,又自然地去拿下一份,"想必不仅答应了,而且还侍寝一晚了是吧?"
"是的,大王慧眼。"韩沥行礼确认。
嬴政的笔刹那间停了。
但不是很久。
黄纸上的墨迹甚至还没来得及洇开,就在他顿住的那一下凝成了个难看的墨斑。
他盯着那墨斑看了两息,提笔在旁边补了几划,勾成一个字迹歪斜的批复,这才把那卷文书丢到左边,又去拿下一卷。
他没有一开始去看韩沥。
但就着拿下一卷的空当,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压过来,像头盘踞在暗处的巨兽,阴冷地、不带情绪地锁死了韩沥。
"你说……这件事该让寡人如何处置你啊?"嬴政用神色说不上糟,但也谈不上好地看着韩沥,语气毫无一丝情绪地问道。
"大王。"韩沥微微躬身,"如果该让臣付出这条命的时候,臣不会拒绝——另外,如果在不伤害臣作为工具的健全和耐久的情况下,臣愿意为大王做任何事情——正如臣一直为大王所做的一样。"
"哼——滑头!"
嬴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的神色说不上糟,也说不上好。
"那你要记得——你得到寡人的饶恕已经很多次了。"他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这又是一次——但寡人这次不会饶恕你,只是现在还没到清算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但一定是有一天。希望你还能一如既往地发挥你的作用,不然寡人对你的耐心也会越来越小……”
“那一天也就不远了。"嬴政怔怔地说道。
"臣明白了,谢大王。"
韩沥撩袍,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
"希望你我君臣一场,不要落到你我最不想看到的那一种结果。"嬴政最后警告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块冰砣子砸在地上。
韩沥再拜后起身,没再说话了。
殿里静了数息,只有那堆文书在御案上沉默地堆着。
"就这样了?!"嬴政重新提起笔。
"侍寝的事以外,还需要汇报的有几件事。"
韩沥直起身,把那两桩事说了:《封神演义》继续往下写了;另外他给萯阳宫的宫人们发了点钱,消一消宫人挨骂后攒下的怨气。
但嬴政很诡异地没有接第一件,而是只问第二件作为要首先要问的话题。
"你既然向寡人说……你私下向宫人们示恩——你是希望寡人清理他们吗?"
"如果您觉得让宫人们多点钱就对您有生命威胁的话……那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韩沥认真地回应着嬴政,"但从齐懿王和华元大夫的例子来看,太后向宫人发过一次火,而为了不把火烧得太旺引发反作用——臣只能以钱粮示恩他们,不要太放到心里去。"
"宫人不逊,换一批宫人就是了。"嬴政还是不想承认韩沥的话有用——或者说是正确的。
"但太后的性子在那里。"韩沥提醒着嬴政问题的重点,"换一批宫人很简单,但不可能经常换——而一旦固定下来,太后只要发一次火,就是一点怨——而怨要是多了,臣要是那时还在旁边,还能补救,但万一臣要是不在旁边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也是臣为何敢主动说出来的原因。因为这是臣作为居室的份内事,但臣也知道这势必让大王不适,因此臣才说出来,愿由大王定夺。"
嬴政这回搁下了笔。
他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像在称量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你既然是居室,如何管宫人,也是你的份内事。"他给了个方案,"不过离职之前,把你示恩过的人写份名单给寡人。"
"大王,宫人也不能算有罪啊。"韩沥不愿就这么把人交出去送死。
"他们不一定会死。"嬴政给了准话,"但他们不能进入寡人身边。"
韩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
"明白了。"韩沥答应了。
嬴政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另外,你设计的纣王因为目睹娲皇之美而心生欲念,让前商之统治因为气数尽而生妖乱,又有费仲尤浑等恶臣陷害忠良……意思是你想将商之灭亡,定为气数尽而妖孽生,而非商之失德而被西周鼎革吗?"
韩沥心里咯噔一下。
"在臣看来——商既然气数尽了,那周为何不能是气数尽呢?"
他面上平静地答了,可后背已经悄悄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