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之间,他从未停歇半刻。白日奔走朝堂、对接州县、核查户籍、安抚流民、规整赋税,常常要亲自去往城外流民大营,坐在泥地之上,听逃难百姓诉说苦楚。深夜伏案整理典籍、修订吏治章程、梳理民生台账、调停胡汉矛盾。他还特意安排可靠的旧吏,悄悄收集各州府户籍簿册、田亩档案,分门别类封存,转移到城中几处隐秘宅院妥善保管。这些文书,是中原治理的根基,一旦尽数焚毁,日后中原再兴,州县治理便无据可依。他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着濒临瘫痪的中原朝堂,维系着乱世仅存的秩序,为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生机。
可他越是勤勉、越是维稳、越是尽力弥合乱象,耶律德光心中的复杂与苦涩便越是深重。
帝王早已看得通透:冯道守的从来不是大辽江山,不是他耶律德光的皇权霸业,而是中原的苍生百姓、华夏的文脉根基、乱世的生民底线。
这一片万里河山,这片生养千万人的中原故土,从来不属于草原铁骑,不属于大辽皇权。它有自己的气运、自己的文脉、自己的民心,强行以武力侵占、以强权统治,终究是逆天而行、无根无源,早晚必崩。
良久,耶律德光抬手,指尖无力地拂过御案上最刺眼的一卷急报。
那是镇州传来的六百里加急,字迹潦草、墨痕仓促,纸角沾着暗红血渍,字字皆是血色惨败:镇州义军蜂起,辽军驻守全军覆没,守将战死,州县失守,粮营被焚,全境叛辽。信使身负刀伤,一路换马疾驰,送到汴梁之时,刚说完军情便当场昏厥,没过半个时辰就咽了气。
他声音沙哑干涩,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凛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缓缓开口:“诸卿,近日北地战况,尽览于此。何人可策万全之法,稳住中原残局?”
话音落尽,满堂死寂,无人应答。
往日朝堂,但凡帝王问话,要么勋贵争相请战、扬言踏平叛乱,要么文臣献策筹谋、建言施策。可今日,无人出班、无人发声,连最桀骜好战的麻答,都死死按剑垂首,双目赤红、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中原大局,已然彻底糜烂,再无回天之力。
僵持良久,契丹老将耶律休哥强忍心头愤懑,出班躬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无力:“陛下,我军……已然无力再战。”
短短七字,如重锤砸落,震得满殿人心俱沉。
耶律德光抬眸,目光沉沉看向这位跟随自己数十年、百战不败的沙场老将,艰难道:“何以无力再战?我大辽铁骑,横扫北疆、踏平燕云、攻破汴梁,区区中原流民草寇,何至于此?”
耶律休哥抬头,眼底满是血色与沧桑,句句据实而言,字字泣血:“陛下,我军将士,尽出草原,自幼长于寒漠旷野,善骑射、擅野战,却极畏中原湿热秋寒、水土异气。入中原数月,将士半数染病,伤寒咳喘、腹胀泄泻、疮毒缠身,军营之中,日日有士卒病倒、夜夜有兵士病逝。”
“前些日子,臣去城南大营探视,帐内躺满伤病士卒,缺医少药,军医日夜奔走,草药早已耗尽。许多年轻勇士,沙场之上刀箭加身尚且不惧,却被一场风寒拖垮,卧榻不起。善战者疲,守土者病,出战者亡。如今军中伤病满营,精锐折损过半,能披甲执刃、上阵杀敌者,不足全盛三成。强行出战,徒增死伤,毫无胜算。”
这便是辽军溃败最根本、也最无人奈何的死局。
草原铁骑,纵横大漠无敌手,却终究适应不了中原的水土气候。北方干燥寒凉、旷野辽阔,适合骑兵驰骋奔袭;中原秋涝湿寒、河道纵横、村落密布,骑兵优势尽失,反倒极易滋生疫病、消磨战力。
盛夏之时,酷暑蒸郁,辽军士卒多染暑热、上吐下泻;入秋之后,霜寒骤降、昼夜温差悬殊,湿寒侵体、疫病蔓延,军营十室九病,战力断崖式崩塌。
比疫病更致命的,是义军无休止的偷袭缠斗。
中原义军多为本地百姓、乡间壮士,熟稔山川地形、知晓村落要道,深谙地利之便。他们从不与辽军主力正面硬刚,不打堂堂之仗,专挑深夜劫营、半路截粮、僻地伏击、焚仓毁械。辽军铁骑阵型庞大、机动性受限,在复杂的中原地形中处处受制,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大军驻扎,则日日被扰、夜夜被袭,不得安宁;大军出征,则疲于追逐、徒劳奔波,损耗粮草兵力;大军分兵,则兵力单薄、逐一被歼,节节败退。
麻答硬着头皮出班,脸上再无往日倨傲狠戾,只剩满心颓丧:“陛下,末将数次率军清剿,皆是无功而返。叛军散于山野、藏于村落,官兵至则四散隐匿,官兵退则复起作乱。杀之不尽、剿之不绝,我军将士日夜戒备、不得休憩,心力体力尽数耗尽,士气彻底崩盘。”
“更可恨者,民间百姓人人私通义军、户户隐匿叛众。我军所到之处,无一人引路、无一人供粮、无一人报信,满眼皆是敌视,遍地皆是死局。前几日,我派兵征集粮草,百姓宁可把粟米埋入土中,宁可倒进河沟,也不肯交予我军。”
这番话,彻底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