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建立,中原必是数十年无序、遍地流民、战火不休、生灵涂炭。”
王佑闻言,心头震动,躬身问道:“先生如今暗中周旋、保全官吏、留存文书,便是为了守住这中原火种?”
“正是。”冯道轻轻颔首,字字恳切、句句沉重,“世人骂我屈膝事虏、寡廉鲜耻、贪图富贵,任由世人唾骂、任由史书非议。我一身名节、一世清誉,弃之不足惜。”
“我如今身居辽廷太傅之位,手握中原文事大权,这是我唯一能护住火种的筹码。我借规整吏治之名,安抚各州旧吏,劝其隐忍守土、勿逃勿叛、勿附胡虏;我借赈济流民之名,留存官仓粮储、保全州县户籍;我借朝堂周旋之名,救下获罪汉臣、保全文官骨干。”
“我不助契丹稳固江山,亦不助刘知远图谋帝位。我只为中原、只为万民、只为法度存续。无论他日谁登九五、谁定天下,只要这套治理体系尚在、这批州县官吏尚存、这些户籍文书留存,中原便能快速安定、百姓便能少受浩劫、乱世便能早日终结。”
这便是冯道最通透、最沉重的取舍。
刘知远在太原筹兵马、谋帝业、算人心、夺天下,是夺世;冯道在汴梁处危局、担骂名、护官吏、存法度,是救世。
一夺一守、一雄一臣、一私一大,双线并行、明暗交织,撑起了整个乱世的变局。
冯道转头看向王佑,沉声叮嘱,语气严谨缜密:“你即刻再遣心腹,分赴河南、河北、山东诸州,传我密令,隐晦告知各地守吏三事。”
“其一,切勿公然抗辽、聚众起兵。如今辽军虽疲、余威仍在,贸然举事必遭屠戮,州县残破、官吏尽亡,根基尽失。只需固守城池、安抚百姓、维持地方秩序即可。”
“其二,务必死守州县户籍、田亩账册、仓储文书、刑狱档案。凡府库文书,尽数隐秘收纳、妥善封存,宁可人暂受辱、不可文书尽毁。户籍在,民众心在;法度存,则秩序存。”
“其三,暗中收拢散落文吏、落魄士子、乡贤能人,妥善庇护、隐秘安置,留存中原文官骨干,待时局明朗,便可即刻启用、重整山河。”
王佑郑重领命:“属下谨记先生嘱托,即刻隐秘行事,绝不泄露半分踪迹!只是先生,如今契丹勋贵对您猜忌日深,朝中降臣屡次暗中构陷、散播流言,您这般频繁联络州县、保全汉臣,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之祸!”
冯道淡然一笑,眼底藏着无尽苍凉与坚定:“我半生浮沉、五朝更迭,早已置生死荣辱于度外。乱世之中,总得有人负重前行、总得有人背负骂名、总得有人死守微光。人人避祸、人人自保,中原便真的彻底亡了。”
“我一日在朝,便一日护我中原根基。纵使身死名裂、万世唾骂,亦无怨无悔。”
话音落地,书房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鬓边霜发愈发清晰,孤臣风骨、济世仁心,尽在其中。
次日清晨,紫宸殿朝会。
耶律德光端坐御座,面色阴郁、眉眼含怒,御案之上,堆满连日败报、乱象文书。入主中原数月,从最初的意气风发、一统山河,到如今的遍地烽火、四面皆反,这位草原雄主的骄傲与自负,早已被乱世现实击得粉碎。
殿内契丹勋贵怒气冲冲、纷纷进言,尽数请命铁血平叛、屠戮万民。
大将麻答跨步出列,声如洪钟、杀气凛然:“陛下!中原乱民冥顽不灵、不知恩德!我大军平叛数月,屡赦屡反、越抚越乱!皆是汉人软弱、姑息养奸所致!臣请旨,尽起精锐,凡叛乱州县,尽数屠灭、鸡犬不留,以铁血立威、以杀戮止乱!”
一众契丹将领纷纷附和,殿内杀伐之气弥漫。
耶律德光目光沉冷,扫视阶下,最终落于冯道身上,语气带着审视与猜忌:“冯太傅,朝野皆言,汉人百姓叛乱,皆因安抚过宽、法度过柔。如今诸将皆请屠剿平乱,你以为如何?”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冯道身上。契丹勋贵冷眼敌视、中原降臣观望避祸,人人都等着看他如何应答,等着抓他的把柄、罗织他的罪证。
冯道缓步出班,躬身行礼,身姿端正、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句句切中要害:“陛下,臣以为,屠剿可止一时之乱,必酿万世之祸。”
“如今中原叛乱,非是百姓天生叛逆,乃是生计断绝、无路可走。打草谷不止、赋税繁重、兵祸连年、家破人亡,万民求生无门,方才铤而走险。若再行屠戮,杀一村则结一村仇,屠一县则积一县恨,天下民心尽失,此后再无挽回余地。”
“且如今辽军主力深陷各州平叛、兵力分散、粮草耗竭,若再大肆杀伐、激化矛盾,四方藩镇必然彻底离心、公然割据。届时中原全境皆反、无路可退,大辽纵使有铁骑万千,亦难立足中原。”
耶律德光眉头紧锁,眼底猜忌更重,沉声问道:“太傅屡屡劝朕宽仁、禁杀伐、抚流民。可朕宽仁数次,百姓依旧叛乱不止。莫非太傅心中,始终偏袒汉人、暗护叛民?”
此问凶险至极,一言之差,便是通敌叛主、株连满门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