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目光瞬间汇聚在冯道身上,有契丹贵族的审视,有中原降臣的冷眼观望,不少人暗自等着看他进退两难的下场。
冯道缓步出班,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不见慌乱:“陛下,麻答将军所言,是一时杀伐之策,非长久安邦之道。这些起兵的百姓,并非天生叛逆。数月以来,打草谷不止,粮米被夺,家宅被焚,亲人死伤。百姓求生无路,方才铤而走险。若再行屠城之策,杀一村,便多一村仇敌,杀一县,便激起一县反抗。越剿,乱民越多。”
麻答闻言眉头一拧,厉声反驳:“太傅此言差矣!虏获财货,乃是我契丹旧制,古来征战皆是如此!这些汉民,战败归降,本就该俯首听命,竟敢持刀对抗王师,不杀何以立威?”
“将军只知沙场杀伐,不知守土安民。”冯道抬眸,不卑不亢,“征战夺地靠铁骑,长久治天下靠民心。屠刀之下,只能压下一时恐惧,收不来人心。”
耶律德光脸色沉了下来,抬手打断二人争辩:“朕已知晓你的说辞。先退下,平叛之事,朕自有决断。”
一句决断,依旧是偏向铁血镇压。
可他终究不懂中原乱世的民心,不懂绝境苍生的决绝。
辽军精锐倾巢而出,四处围剿义军、屠戮乡民,却陷入了越平越乱、越剿越多的死局。
义军本是布衣百姓、无官无职、无固定营寨、无城池固守,胜则趁势突袭、斩获粮草军械,败则四散隐匿、回归乡野阡陌。辽军铁骑纵横旷野、攻坚破城所向无敌,可面对遍地游走、无处不在的布衣义军,却如重拳打絮、无处着力。
辽兵每破一村、屠一寨、平一乡,非但未能震慑四方,反倒激起更多百姓的滔天恨意。幸存的乡民舍弃家园、亡命山野,转身便加入义军队伍,携亲带友、誓死抗辽。官军屠戮愈烈,义军声势愈盛;铁骑杀伐愈狠,民心背离愈彻。
短短半月,中原抗辽义军已逾十万之众,州县失控、官道断绝、粮运瘫痪,辽廷在中原的统治根基,肉眼可见地飞速崩塌。
天下格局,自此彻底倾覆、大变已定。
其一,民间万民,仇辽入骨、再无归心。
此前百姓畏辽强权、被迫臣服,虽有怨怼、尚且隐忍,心中仍存一丝新朝安定、休养生息的奢望。可数月的打草谷之祸、酷刑盘剥、屠戮欺凌,彻底打碎了万民最后的期许。家家有亡亲之痛、户户有被掠之恨、村村有被毁之祸。
此刻中原苍生眼中,辽廷不再是取而代之的新朝正统,而是屠戮家园、毁灭生计、践踏生灵的异族寇仇。胡汉之隔,再无缓和余地;华夷之辨,深植万民骨血。纵使日后辽主幡然醒悟、废止陋习、轻徭薄赋、广施仁政,也再难挽回破碎民心、再难收拢离散山河。
民心一去,天下已失。
其二,天下藩镇,尽数观望、暗藏割据。
五代乱世,藩镇林立、兵权自重,历来是乱世浮沉的根本。自唐末藩镇坐大,节度使掌一地军政财权,地方赋税,大半自留,朝廷难以节制。后晋覆灭、辽军入主之初,天下各镇节度使、领兵将帅,慑于耶律德光横扫天下、覆灭大晋的赫赫兵威,纷纷遣使归降、上表臣服,暂且俯首听命、苟存观望。
可如今中原遍地反辽、辽军深陷平叛泥潭、疲于奔命、屡战屡败,辽廷的绝对武力威慑彻底瓦解。各镇藩镇瞬间看清局势,无人再真心臣服辽主、无人再听命于辽廷调遣。
山东、淮北、关西诸路藩镇,纷纷封闭辖地关口、截留地方赋税、收拢州县兵权、整顿麾下士卒,彻底断绝与汴梁辽廷的往来。表面上依旧供奉辽朝年号、不曾公然称帝割据,实则闭关自守、拥兵自重、坐观成败,静待辽廷力竭、天下再乱,伺机分土裂疆、割据自立。
乱世藩镇,从来皆是趋利避害、随风摇摆。强者则俯首称臣,弱者则趁机割据,无忠义可守、无正统可尊,唯利害是从、唯大势是趋。
其三,太原刘知远,暗蓄实力、静待天时、图谋帝业。
河东太原,地势险峻、兵甲充足、钱粮丰裕,本就是五代龙兴之地、乱世兵家必争之所。昔日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便是以河东为根基,夺得天下建立后唐。刘知远坐镇河东,手握重兵、根基深厚,向来沉稳隐忍、城府极深。
当初辽军南下、攻破汴梁、覆灭后晋之时,天下藩镇尽数降辽、争相谄媚,唯独刘知远按兵不动、不卑不亢。既不主动出兵抗辽、徒耗实力,也不遣使纳降、臣服虏廷,始终固守河东、闭关养兵、静观时局变幻。
耶律德光入主汴梁、称帝中原之初,也曾忌惮河东兵强地险、刘知远威望深重,屡屡下诏抚慰、加官笼络,试图将其收为己用、安定北疆。刘知远尽数虚与委蛇、婉言推诿,领其虚名、不受其制,始终牢牢掌控河东兵权、财权、政权,分毫不让、寸土不交。
帐下心腹郭威曾劝刘知远早日举兵,直取汴梁。刘知远摇头,缓缓说道:“契丹刚破晋国,兵锋尚锐,不可硬碰。如今中原百姓虽恨契丹,可各地义军散乱,藩镇各怀心思。等契丹人困于中原,四处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