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妒火焚心,面上却依旧强行维持恭顺敬畏之色,死死垂首敛眉,将满心不甘与阴翳尽数暗藏心底,无人敢显露半分忤逆。
这群人昨日尚且齐聚私宅、抱团议事,私下相约固守臣节、不事新主;转瞬城破,便争先恐后递上降表、攀附新贵,极尽谄媚苟且之态。如今见冯道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瞬间心态失衡、恶念丛生。
太傅一职,三公之尊,是历代文臣毕生追求的极致尊荣,位极人臣、权柄深重、朝野尊崇。
他们这些昔日后晋宰辅、六部尚书、藩镇重臣,屈膝投降、俯首称臣、极尽讨好,换来的不过是闲散虚职、无实权、无信任,整日小心翼翼、苟且偷生,唯恐稍有不慎便获罪身死。可冯道,昨日还是亡国宰相、身陷绝境,今日便一跃成为辽国三公、新朝文臣之首,总领中原文事、执掌吏治大权,权势地位远超满堂旧臣。
无数人心底,同时翻涌着极度不甘的诘问与恶意揣测。
人人暗自腹诽、抱团构陷,将冯道的功德尽数抹杀、将自身的苟且尽数洗白。他们私下定论:冯道历仕唐、晋,今又屈身事辽,三易其主、毫无气节,本是士林唾弃的贰臣,不配身居高位;所谓止屠救民,不过是投机取巧、巧言媚上的手段,实则是贪恋权位、卖国求荣,方才博取辽主欢心、得此破格殊荣。
无端揣测、恶意构陷、抱团诋毁的心思,在众臣心中悄然滋生、肆意蔓延。无人感念救命之恩,无人体恤隐忍苦心,只剩小人嫉贤妒能、落井下石的丑陋心性。
纵使心中妒火滔天、恨意暗生,众人面上依旧装出恭顺臣服、波澜不惊的模样,不敢有半分忤逆帝王心意。
绝顶高位骤然加身、举世殊荣骤然落定,冯道立于大殿之中,神色依旧淡然如水、荣辱不惊。无半分狂喜雀跃、沾沾自喜,无半分受宠若惊、惶恐不安。
他抬眸平视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目光澄澈坦荡、光明磊落,无遮掩、无躲闪、无畏惧、无谄媚,缓缓开口应答:“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谦让的假意,没有固辞不受的做作,坦然受下这万众艳羡的三公之位,亦坦然接下这即将笼罩一生的千古骂名、举世非议。
满堂世人,皆只看见他屈身事虏、身居高位的光鲜与无骨,无人读懂他心底千钧沉重、万般隐忍的救世苦心。
冯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危局与困境。
此刻耶律德光入主汴梁、心气正盛、威压天下,契丹铁骑遍布中原各州县,武力碾压四方、掌控全局。此刻他若执意推辞、固辞官位、坚守虚节,看似保全了一世清名、成就了忠贞气节,实则是弃万民于不顾、弃苍生于水火不顾。
一旦触怒辽主,无人能制衡契丹悍将的嗜杀之心,无人能约束辽军肆意劫掠屠戮,无人能为中原百姓求情托底。方才拼死拦下的屠城大祸,转瞬便会卷土重来、再度上演。
他一人辞官殉节、身死名留,不过是成全一己圣贤虚名、落得青史几句褒扬。可汴梁百万老小、中原千万流离百姓,必将再度陷入屠戮绝境、水深火热,战火重燃、州县崩坏、生灵涂炭,刚刚存续的一线生机,瞬间便会荡然无存。
虚名轻如鸿毛,苍生性命重如泰山。
一世清名、百年气节,他可弃、可舍、可忍、可负;千万苍生、一方故土、世间安稳、文脉存续,他绝不能弃、绝不能负。
既然世人执意要骂,便骂他冯道无节无耻、屈身事虏、贪恋权位;既然士林执意要贬,便贬他反复无常、不忠不义、背弃华夏。
他甘愿以一己之身,背负万丈骂名、千秋污名,换中原万民一线生机,换乱世山河片刻安宁。
名声可毁,风骨可谤,世人可怨,唯独苍生不可弃、本心不可违。
这是冯道半生乱世浮沉,早已笃定的立身初心。
耶律德光静静看着他坦然受官、荣辱不惊、心无波澜的模样,眼底赏识愈深,心中制衡算计愈发笃定、滴水不漏。他心中清楚,刚烈殉节、沽名钓誉的忠臣,只能装点朝堂、博取虚名,无法安定乱世、治理天下。唯有冯道这般心怀万民、通透务实、能屈能伸的能臣,方能真正安民心、理吏治、稳天下。
冯道越是坦荡无私、民心所向、德望昭著,他便越要将其架在至高高位、牢牢束缚在辽廷之中。重用他,借其仁德名望安抚中原、收服人心、稳固统治;束缚他,借其贰臣身份割裂士林、毁其清名、断其退路,让他终生受制于辽、为己所用,无法自成势力、暗中作乱。
帝王驾驭人,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名利相缚,尽数藏于这一场破格封赏之中。
这层层算计、步步布局的帝王心术,冯道心知肚明、一览无余,却依旧甘之如饴、坦然入局。他不惧束缚、不畏猜忌、不恨利用,只要能护得百姓安稳、守得一线太平,纵使沦为帝王棋子、背负千秋骂名,亦无怨无悔。
殿中封赏尘埃落定,百官依次躬身告退、缓步出殿。
众人方才在帝王视线之下,尽数隐忍不言、暗藏心绪。待踏出大殿、远离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