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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几片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又滑到地上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承乾,你这话问得倒直接。”李承乾没有接话,只把手里那块点心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渊又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当年的事,朕做错了没有?朕想了这么些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朕是皇帝,也是父亲。朕那时候觉得,建成是长子,该继位;世民功大,该封赏。朕以为把两碗水端平就行了,可朕没端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旧账,“世民小时候,朕抱过他,亲过他,也夸过他。可后来他长大了,功越来越高,朕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朕怕他,也防着他。朕那时候觉得,只要朕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翻不了天。可朕忘了,他不是那种人。他是朕的儿子,可朕没把他当儿子看,朕把他当了一个随时可能反的臣子。”
李承乾听着这些话,没有打断他。李渊又开口:“玄武门那件事,朕拦不住。朕要是拦得住,就不会有那件事。可朕有时候想,朕要是当年把话说清楚了,把位置定了,世民和建成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他说到这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朕这个太上皇,坐在这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次。他来了,朕跟他说的都是些礼数上的事,他也答的都是些礼数上的事。朕知道他在怨朕,可朕也没法子。朕怨他,他也怨朕,就这么熬着吧。”
李承乾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阿翁,阿耶昨日说,他不知道怎么来。”李渊抬起头来看他。李承乾继续道:“阿耶说,当年那件事他不后悔,可每次来见阿翁,心里都不好受。阿翁看着他的时候,他觉得阿翁在怨他。”李渊听了这话,半天没有出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朕没怨他。朕要是怨他,当年就不会把位置让给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朕这个太上皇,坐在太安宫里,他来看朕,朕跟他说什么?说当年的事?说朕对不起他?朕说不出口。”
李承乾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李世民昨日在甘露殿里说的那些话,又想起李渊方才说的这些,忽然觉得这父子俩之间那道坎,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阿翁,您要是说不出口,就不说。阿耶来了,您就坐着。他不说话,您也不说话。坐一会儿也行。”李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这话倒是跟朕昨日跟你说的差不多。”李承乾点了点头:“因为孙儿就是这么跟阿耶说的。”
李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那碟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承乾,朕问你一件事。”李承乾抬起头来看他。李渊道:“你跟青雀之间的事,朕听说了。你们俩走到那一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渊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阿翁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李渊道:“真话。”李承乾想了想,开口答道:“我跟青雀之间,不是谁一个人的错。他觊觎我的位置,我恨他、怨他,我们俩谁也没让过谁。可要是往前追,追到根上,是我跟他之间那道缝,从很早以前就被人一点一点撬开了。撬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我。”他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
李渊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当年就是这么对二郎和建成的。建成是长子,朕觉得他该继位;二郎功大,朕觉得该赏他。可朕赏着赏着,就把建成和二郎赏成了仇人。朕那时候以为,只要朕还在,他们俩就翻不了天。可朕忘了,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朕这个爹说的话,他们早就不听了。”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你阿耶如今待你,比朕当年待他强。他肯松手,肯让你自己做主,这点比朕强。朕当年要是也肯松手,二郎和建成大约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李承乾听了,没有接话。他想起李世民这些日子的改变,又想起李渊方才那句“朕当年要是也肯松手”,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拉不下脸来。他这么想着,开口说了一句:“阿翁,您要是真觉得错了,就跟阿耶说。说不出口,就坐着。他来了,您别赶他走就行。”李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最终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李承乾又坐了一阵子,陪他说了几句话,到了傍晚才起身走了。回到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还在案前批折子。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李世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又去太安宫了?”李承乾点了点头。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阿翁跟你说什么了?”李承乾想了想,开口答道:“阿翁说,当年的事,他没怨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他还说,他当年要是肯松手,你和阿翁和……大约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他没有把“大伯”那两个字说出来,可他知道李世民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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