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口气,道:“拟旨。秦王朱樉,谥号‘愍’,降级以国公之礼下葬。朕写一篇祭文,明日发往西安。”
他当即提笔蘸墨,在案上摊开的素笺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笔锋落得很慢,他写道:“朕有天下,封建诸子,期在蕃屏帝室。”
“尔樉年次东宫,首封于秦。自尔之国,并无善称。”
“昵比小人,荒淫酒色,肆虐境内。贻怒于天,屡尝教责,终不省悟,致殒厥身。尔虽身死,余辜显然。”
他写到这里搁了一下笔,目光落在“余辜显然”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续了下去,将那二十八条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条,他在末尾加了一行:“观尔所为,古所未有,论以公法,罪不容诛。”
写罢祭文,朝林昭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西安那边的事,你安排。秦王的下毒之人,按杀人罪论处,不必按谋逆,亦不必株连。”
朝堂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兵部左侍郎齐泰出班奏道:“陛下,秦王虽有过,然其世子尚幼,秦藩不可无主。臣以为,当另派大将坐镇西北,以防西番各部趁机生事。”
“秦王世子朱尚炳,年方十三,尚在幼冲。西北局势未明,若以幼主镇之,恐难服众。臣举荐陕西都指挥使周兴暂代西北军务,待局势稳定之后,再议秦藩之事。”
朱元璋目光转向林昭:“太子怎么看?”
林昭沉默了片刻,面露戚戚之色,恳切道:“父皇,二弟走得突然,儿臣心里也难过。世子尚炳是二弟的嫡子,年幼失怙,儿臣愿意收养他,悉心教导。”
“至于西北,儿臣以为,齐侍郎所言有理。西北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去坐镇。儿臣举荐凉国公蓝玉。他在西北打过仗,熟悉西番事务,又在京师休整了一年,该出去了。”
齐泰有些奇怪地瞥了林昭一眼,这句话说得蹊跷,收养朱尚炳倒说得过去,但太子却把不提秦藩,却是耐人寻味。
林昭暗道:开玩笑,好不容易把朱樉杀了,再让朱尚炳继藩,那岂不是白干了吗?
先把朱尚炳收养过来,秦藩就先空着吧,拖着拖着也就顺理成章的没了。
兵部右侍郎杨靖出班附议:“臣附议。凉国公蓝玉久历战阵,熟悉西番事务,确是坐镇西北的合适人选。”
户部左侍郎茹瑺也出班道:“臣附议。凉国公在浙闽剿倭有功,若赴西安,定能稳定西北局势。”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朴亦出班奏道:“臣附议。西北不可一日无主将,凉国公是上上之选。”
这些人倒是有眼力见,知道是谁的人。
朱元璋思忖了一会儿,道:“就依你们吧。拟旨。凉国公蓝玉,赴西安坐镇西北军务。秦王世子朱尚炳,由太子代管教养。”
“至于秦王妃王氏……殉葬吧,以全其名。”
他说完这些,站起身来,身体有些佝偻了。
朱元璋走下御座,经过林昭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二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另外记得让你几个弟弟们都回来吧,回来看看。”
林昭道:“标儿遵旨。”
……
朱尚炳站在西别宫的院子里,天还没亮透,可七月的晨风从墙头掠过来时已经带着一股潮热的暑气,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今年十三岁,身量已经抽得很高,可肩膀还窄,那件半旧的靛蓝色袍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
他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等着。
西别宫那扇旧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门开了。
王氏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色单衣,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
衣裳被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轮廓。
北苑她只呆了一晚,便又回了这别院。
她走到院中的石阶前站定,看着树下那道身影。
朱尚炳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看着他。
她这一生没有生过孩子,朱尚炳的生母是邓妃。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眉眼间有朱樉年轻时的轮廓,却有一种她从未在那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沉静。
王氏在晨风中站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父亲的事,你不要去替他遮掩。他做过什么,你都记着。你记着那些事,不是为了替他遮掩,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他。”
“你父亲死不足惜。可你是朱家的儿郎,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朱尚炳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儿子记住了。”
王氏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好的旧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有些歪斜。
“这是我入秦王府那年绣的。那年我十五岁,从草原上被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