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你告的状。”
王妃的手攥紧了床板的边缘:“臣妾没有告状。”
“你没有告状?”朱樉冷笑了一声,“那她怎么会死?你在西别宫里住了十年,邓氏在你头上踩了十年,她没死,你也没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递了一份折子到京师,说她蛊惑藩王、坏了家法?”
他走前一步,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被扔进了水里,“是你让刘承宗替你带的信,是你让大哥替你做的主,是你让父皇下旨杀了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近,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掰开的手,越掰越紧,直到指尖嵌进骨头缝里,“你恨她,你恨了十年。你终于等到机会了,对不对?你让她死了,你满意了?”
王妃回过味来,今日朱樉来不是接自己的,是来问罪的。
“臣妾没有让任何人替臣妾递话。”
“呵!”朱樉将她猛地一拽,她踉跄了一步,撞在桌沿上,后腰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喊出声来。
朱樉低头看着她:“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邓妃死了,你就能重新回到正殿上去了?你做梦!”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的手臂垂落下来,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王氏扶着桌沿慢慢站直:“臣妾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正殿。臣妾知道殿下不喜欢臣妾,臣妾也没有奢望过殿下会来。可邓妃的死,不是臣妾告的状,臣妾没有那个本事。”
朱樉看着她站直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的怒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回响都没有。
朱樉讥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王保保的妹妹,你是蒙古人。你以为你在这座王府里坐了十几年,你就真的姓朱了?”
观音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过的烛火,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你是父皇用来招降你兄长的一颗棋子。你兄长死了,你便成了一枚废棋。废棋的下场是什么,你知道么?”
朱樉冷笑一声,“废棋,就是放在角落里,再也不会有人去动它。”
王氏脸色惨白,“臣妾知道。臣妾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什么。”
朱樉看着她,忽然失去了继续站在这里的兴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转过头,冷声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什么,那就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别想着往外走。你走不出去的。”
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盏里的火苗斜了斜。
老宫人慢慢关上门,把王氏抱在怀里,心疼道:“观音奴啊观音奴……”
王氏倒在怀里,这世间她能感受到的温暖,都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后腰上那一片被桌角撞过的地方正在隐隐作痛,手腕上那圈红印还没有褪去。
……
门轻轻被扣响。
“门没有锁,进来吧。”王氏坐起身,说道。
门被推开,刘承宗站在门口,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刘郎中?”
“王妃娘娘,臣明日便要回京了。”刘承宗站在门槛外面,“臣来跟娘娘辞行。”
王氏看着他:“郎中这几个月在西安,替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
刘承宗从袖中取出一只叠好的信,递了过去:“这是太子殿下让臣转交给娘娘的。”
老宫人接过信,递给王氏。
王氏拆开封口,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温润,笔力含蓄。
“弟媳,为兄虽为太子,但家务之事终究难办。二弟性情如此,除非……唉,罢了。你好自为之。若实在熬不过去,为兄会为你寻一个体面的归宿。”
她捏着那封信坐在床沿上有些失神。
“刘郎中,”王氏道,“你替臣妾转告太子殿下——臣妾知道殿下说的‘体面的归宿’是什么。”
刘承宗没有接话,躬身行了一礼:“娘娘保重。臣告退了。”
……
三月二十七,刘承宗的马车进了京师。他从西安到应天府,一路走了七天,路上换了三匹马,赶在黄昏城门落锁之前进了城,径直去了东宫文华殿。
刘承宗跨进门槛,在椅子上坐下。
他比离开京师时瘦了许多,颧骨微微高耸,眼窝也深了几分。
他坐下来的时候那只断了的左手搁在膝上,袖口垂着,像一截被风干的旧树枝。
“殿下,臣回来了。”
林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的手。”
“臣在秦王府,自己砍的。”刘承宗道,“邓氏以假信诬陷臣,臣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替殿下争一句公道,便砍了。”
林昭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那只手,接不上了?”
“医官说筋断了,骨头也碎了,接不上。”刘承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臣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