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性情变化,与侧妃邓氏的蛊惑有莫大干系。他从前在京师时,虽不算乖巧,却也不至于如此猖狂。可自从宠信邓氏之后,府中风气大变。儿臣以为那些僭越之物,那些逾制之事,桩桩件件都与邓氏脱不了干系。罪在邓氏,不在二弟一人。”
朱元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重新打量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他当然知道林昭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赐死邓氏。至于二弟……父皇可先削去三分俸禄,闭门思过,暂不废爵。等此事过去之后,再看他后续是否收敛。若收敛了,父皇便显得宽仁;若依然故我,到时候再处置,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况且,若此时杀了二弟,那些在藩的弟弟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父皇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那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又该如何自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拟旨,你去办吧。”
……
林昭回到文华殿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歇息,让刘安去传锦衣卫指挥使张元吉。
张元吉来得很快,进门时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的玉带系得端正,在殿中站定:“殿下。”
林昭坐在案后,没有让他坐,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自顾自地伸手将案角那本摊开的奏章合上,搁到一边。
“你那份密折递上去了,”林昭缓缓道,“父皇看过了,很生气。”
张元吉没有接话,他知道那份折子上的内容是什么,也知道那些字落在乾清宫的案面上会激起怎样的波纹。
“父皇让孤拟旨——赐秦王侧妃邓氏自尽,着你亲赴西安传旨监刑。”
张元吉躬身:“臣领旨。”
林昭靠在椅背上:“父皇的旨意是死的,可到了西安之后,人心是活的。秦王府那边,若有人想替邓氏求情,你该怎么挡?”
张元吉沉默了片刻:“臣只认圣旨。圣旨上说赐死邓氏,臣便看着她死。”
“认得准就好。”林昭轻笑道,“不过孤想提醒你一句。你到了西安,若是有人往你手里塞东西,你得先掂一掂。有些银子拿着烫手,有些情分欠着可要命。”
张元吉拱手道:“臣明白。”
林昭没有再说什么,低头重新翻开那本奏章:“你去吧。到了西安之后,亲自监刑,亲眼看着她断了气再回来。”
张元吉的车驾在三月十四日午后抵达西安。
他没有进城先歇脚,而是径直穿过了灵星门,沿着秦王府的砖城一路往承运殿方向去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一人捧着黄绫封套,一人捧着装了鸩酒与白绫的木盘。
消息先一步传进了秦王府。
朱樉正在北苑的暖阁里与邓氏饮酒,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殿下……锦衣卫指挥使张元吉到了,说是带了圣旨,人已经进了承运殿了。”
朱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搁下酒杯,站起身来,看了邓氏一眼。
邓氏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褪去了,露出一层薄薄的苍白。
朱樉转过眼去,朝内侍道:“知道了。”
他走出暖阁,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亲王常服,命人开了承运殿正门,在正厅中设了香案。
备好之后,朱樉站在香案前,等张元吉走进来。
张元吉跨进承运殿正门,径直走到香案前站定,展开黄绫圣旨。
朱樉在他展开圣旨的同时已经跪了下来,按照亲王朝觐的仪制,在香案前行了四拜礼。
整个大堂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纸页展开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张元吉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承运殿的砖缝里:“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秦王侧妃邓氏,恃宠而骄,蛊惑藩王,坏朕家法。赐死。钦此。“
朱樉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张元吉接着道:“殿下,邓氏……现在何处?请邓氏出来接旨。”
朱樉站起身来,转身走进后堂。
邓氏站在后堂的屏风后面,方才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已经听见了,隔着那道雕花屏风,她看见朱樉走进来。
朱樉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殿下……”
“换一身素净的衣裳。”朱樉有些失神。
然后他将自己的袖口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朝前走去,像是一根正在被慢慢抽走的线。
而她手中的那截线头正在急速地变短,短到再也握不住什么。
邓氏站在屏风后面,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空空的手掌上。
她慢慢转过身去,换了一件素白色的旧衣裳,摘下了头上所有的珠翠,只留了一根银簪挽着发。
然后她走出来,在正厅中央站定,低着头,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