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李言停笔,抬眼看他。
“哪儿不一样?”
陈玄礼与他对视片刻,移开了目光。他移开目光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低头,是偏过头,看向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面褪色的幡旗在风里懒洋洋地翻卷。
“说不上来。”他说,“末将跟随陛下十七年。以前,陛下不会站在阶下跟一个少年兵说话。陛下会站在阶上,居高临下,说‘朕知道了’。四平八稳,风雨不透。”
“你今天话很多。”
“末将多嘴了。”
“是多了。”李言说,“不过说得没错。”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陈玄礼面前。
他比陈玄礼矮,但他看着陈玄礼的眼神让这位龙武大将军不自觉地站直了几分。
“你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
陈玄礼没应声。
“因为朕昨天死了一次。”李言说,“死过了,就不一样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陈玄礼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该把这当成一句玩笑话,还是一句疯话,甚至是一句禅语。
李言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传令下去。午时之前,全军在校场集合。朕要阅兵。”
“阅兵?”陈玄礼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就这两千多残兵,阅什么——”
“残兵也是兵。”李言打断他,“残兵也要知道自己还有主帅。”
陈玄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背对着李言,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陛下,贵妃那边……弟兄们虽然没有再逼,但不安分的口舌一直有。末将能压住一时,压不了太久。”
“朕知道。”
“您有章程了?”
李言没有回答。
陈玄礼等了片刻,没等到,大步走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李言回到案前,继续画他的圈。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寸,正好落在那张蛛网图的正中央,照在那个最大的圈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开元通宝。
他翻来覆去地把玩了片刻,然后用拇指弹起。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落在案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啪地拍平。
他没看正面还是反面。
他只是需要那一瞬间走神的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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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其实就是驿站外头那片空地。
夯土地面被太阳烤得硬邦邦,马蹄印和人踩的脚印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没人看得懂的符咒。
两千禁军稀稀拉拉站成几排,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鲜亮的盔甲,有人刀鞘的皮绳断了,用麻绳绑着,有人护心镜裂了一条缝,有人头盔上的红缨早不知掉在了哪条山路上。
但他们站着的姿势变了。
昨夜他们站着,膝盖是松的,肩膀是塌的,手里的刀是随时准备撂下的。
现在他们还站着,膝盖虽然照样打弯,但腰是直的。
李言从驿馆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换龙袍,还是那件半旧的紫袍。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腰间挂了一柄剑。
剑是普通禁军的制式横刀,不是龙泉也不是太阿,刀柄上缠的皮绳磨得起了毛边。但他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剑鞘拍着大腿,那个节奏莫名让人想起了一个词。
御驾。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只木盘。
盘上盖着一块黄绫,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老头子的手很稳,木盘平得像一潭死水。
李言走到队伍前面,站定。
他扫了一遍面前这些人。
从左边第一排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卒,到右边最末尾那个还没刀高的新兵。他扫得很慢,像是真的在清点每一个人。
“昨天夜里,朕说了一些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空旷,每个字都被风送得很远。
“朕说到收尸。说到平反。说到封常清和高仙芝。说到潼关。”
前排有人握紧了刀柄。
“朕今天要补充一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队列更近了一些。最近的一个士兵离他不过五步远,能看见他膝盖上泥壳的纹路。
“朕欠的债,朕还。但不是现在就还得清的。”
他抬手指了指东边。
“安禄山在长安。史思明在河北。叛军还有十几万。朕要是现在就一头磕死在这里还债,大唐就真的没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校场安静得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油,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在翻泡。
“所以朕需要你们。”
他说“需要”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天子在说话,像是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