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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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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棋谱(2 / 5)
多少黍面?”

    高力士接碗的手顿了一下:“……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够陛下吃三四天的。”

    “别人呢?”

    高力士没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高力士是什么人?

    权倾朝野四十年的宦官,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但他蹲在灶房里给他熬面糊糊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份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力士。”

    “老奴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高力士抬起头,有些意外。他想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奴在临淄王身边当差那年,大家才十五。”

    “四十三年。”

    “……大家记得。”

    “朕记得很多事。”李言说,“只是有些事记得太晚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高力士的眼眶忽然泛了红。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微微发颤。

    “力士。”李言把空碗递给他,“替朕做两件事。”

    “大家吩咐。”

    “第一件,去找陈玄礼,让他把军中所有粮草清册送到正堂来。一份都不许少。第二件……”

    他停了一下。

    “贵妃醒了没有?”

    高力士接过空碗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手指关节凸起发白。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醒了。寅时就醒了。一直坐在窗前……不说话。”

    “进食没有?”

    “送去的汤饼,原封未动。”

    李言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片洗旧了的白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灰云,低低地压在西边,吃草的绵羊一般。

    空气里的燥热又浓了几分,皮肤上黏着一层薄薄的汗。

    “让她再等一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正堂。

    ---

    陈玄礼把粮草清册送来的时候,李言已经摊开了昨夜那方歙砚,正用一支秃头的旧毛笔蘸了水在案上画什么。

    不是写字。是画圈。

    密密麻麻的圈,大的套小的。

    陈玄礼站在案前看了几眼,没看懂。他把清册放下,抱拳:“陛下,军中粮草清册都在这里了。辎重营报的数目是——”

    “千五百石。”

    陈玄礼一顿。

    李言没抬头,继续在案上画圈:“千五百石是账面数目。扣掉发霉的、被虫蛀的、掺了沙的、被管粮官私吞之后虚报充数的——实际能吃的,能到八百石就算老天开眼。”

    陈玄礼的喉结滚了一下。半晌,他说:“陛下怎么知道。”

    李言终于抬起头。

    “你猜。”

    他当然不能说是看史料看的。《资治通鉴》里写得明明白白:马嵬驿之变后,玄宗入蜀途中粮草极度匮乏,将士们掘野菜充饥,地方官献上的饭食粗劣得让高力士当场落泪。八百石都算乐观的。

    但陈玄礼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位天子昨夜说要收尸,今早又一口报出了粮草的亏空数目。他站在案前,表情很复杂,像一只被人摸透了习性但又不服气的豹子。

    “陛下,”陈玄礼忽然开口,“昨夜斥候回来了。”

    李言的笔停了。

    “没有追兵。安禄山的人马还滞留在长安。”陈玄礼说,“但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太子殿下的人,昨夜三更离开了马嵬驿,往北走了。”

    北边是灵武。

    李言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历史上,李亨就是在马嵬驿兵变后与玄宗分道扬镳,北上灵武自行称帝。这是安史之乱中最微妙的一个转折——一个朝廷,两个皇帝。一个是法理上的正统,一个是事实上的话事人。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没这么快。

    “几个人?”

    “十二骑。带队的姓李,名辅国。”

    李辅国。这个名字让李言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看见历史书上画了重点标记的名字活生生出现时的荒诞感。未来的大唐权阉,现在的太子亲信。他的出场还只是一个小角色,但李言知道,不出三年,这个人会把太子拿捏得比自己养的那只鹦鹉还听话。

    “朕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案上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画在了那张蛛网图的正中央。

    陈玄礼站着没走。

    “还有事?”

    陈玄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显然在斟酌措辞,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倒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副班长。

    “陛下,昨夜您说……‘收尸’。弟兄们今天都在传。”

    “传什么?”

    “传……陛下好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