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跟着朕——从长安跑出来,几百里路,又饿又累,你们窝囊不窝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水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涟漪一层一层荡开。
有人牙关咬紧了。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有人眼眶红了。人群最外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兵忽然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
“说。”李隆基看着他,“朕让你说。”
那少年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窝囊。”他的声音在抖,但音量不小,“陛下,窝囊。”
他旁边的老兵拽了他一把,他挣开了。他脸上全是土,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看起来又狼狈又倔。
“俺哥死在潼关。”他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封元帅下令守关,是好计……俺哥说的。杨国忠非逼着出关打,封元帅没法子,出关,全军……全军都没了。”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李隆基没有打断他。
他等。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与暗。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少年兵抽噎了两下,拿袖子擤了把鼻涕,不说话了。
“继续说。”李隆基说,“你叫什么?”
“张……张五郎。”
“张五郎。”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你哥叫什么?”
“张三郎。”
“朕记住了。”
他记住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在把这名字往心里放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面向所有人。
“潼关一役,朕有罪。”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连高力士都愣住了。
“封常清,高仙芝,无罪而死。朕知道。”李隆基的声音没有拔高,“是杨国忠构陷的。但杀他们的旨意,是朕下的。”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们谁还记得,朕当年——算了。太远的事,不说也罢。”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是自嘲的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你们只需知道一件事。”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
“方才朕昏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黑袍的人问朕,李隆基,你还有脸活着吗?”
他学那个黑袍人的语气,阴恻恻的,一点都不像帝王。倒有点像说书先生学鬼叫。有人忍不住抽了口凉气,也有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笑。
“朕想了很久。”李隆基继续说,“然后朕回答他——没脸。一点脸都没有。”
全场死寂。
“但朕不能死。”他的语气忽然沉下去,沉得像铁砧,“朕死了,谁给封常清平反?谁给高仙芝平反?谁给潼关城外那二十万将士——收尸?”
收尸。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风忽然停了。火把上的火焰一瞬间竖直向上,像是在替那两个字的重量让路。
张五郎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旁边的老兵不再拽他了,老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陈玄礼跪在地上,低着头,拳头抵着地面。他手指指节是白的。
李隆基看着他们所有人。
“陈玄礼。”
“末将在。”
“你起来。”
陈玄礼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这位天子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他觉得自己是在仰视。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轮班进食。丑时末拔营,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进入扶风县。天亮之前——”李隆基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时辰。你亲自去查一遍军粮,有多少算多少,按人头分。你是哗变的带头人,这几千条命归你了。给朕一个都不许少。”
陈玄礼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末将领命”。他看着李隆基的眼睛看了三秒。三秒之后,他说:“陛下,您的烧还没退。”
“朕知道。”
“臣去给您拿碗热——”
“陈玄礼。”李隆基打断他,“朕方才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那就去。”
陈玄礼深吸一口气,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队伍里。
他的甲片在行走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渐渐远了。
李隆基站在原地。
风又起来了,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微微晃了一下,高力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家,您得歇——”
“力士。”李隆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老奴在。”
“贵妃那边,还在哭?”
高力士的手指僵了一下。
“……哭累了。方才停了片刻,后来又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