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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凝血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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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前二日(求月票求打赏!)(4 / 6)
是让她劈。是让她握。女人接过斧柄。手在抖。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一件工具的重量完全由自己承担。她握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木桩前。没有举斧。只是把斧刃搁在木柴上。搁着。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在刃口下的走向。

    “不是用蛮力。“南庄说,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是用听。听木头的声音。木头在告诉你从哪里裂。你只需要顺着它告诉你的地方下斧。不是你劈木头。是木头借你的手劈开自己。“

    女人闭上了眼。斧刃压在木柴上。她没有发力。只是在听。听木头的。听自己的。听风从裂缝上吹过的。听黑猫呼吸的。听磨石转动的。听笔尖划纸的。听所有声音汇在一起之后那个底层的、缓慢的、稳定的节律。

    然后她动了。

    不是猛劈。是顺着斧刃自身的重量往下送。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了。不是斜口。是一道垂直的、从中心向两端展开的裂。断面平整。纤维顺着裂的方向撕开,没有毛刺。

    女人睁开眼。看着那道断面。看着那道和自己背上相似的、从内向外展开的裂缝。

    她哭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完成了某件微小但重要的事之后的、安静的、带着笑意的哭。

    “我劈开了。“她说。

    “嗯。“南庄说,“你劈开了。“

    沈蘅的磨石停了。她看着女人。看着那道裂面。看着那把斧头上那道白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把手里的黑曜石举到眼前,对着光。底面的光泽里映着整个院子的倒影。倒影是扭曲的。但能看出人形。能看出裂缝。能看出斧头。能看出笔。能看出猫。

    能看出所有东西在光里安静地“在“着。

    她把石头收起来。走到院门口,抬头看天。立春的太阳不算暖,但光线里有一种正在复苏的、带着湿气的软。坡上的花椒树枝头,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裂缝在地面上的阴影缩短了。向日葵的第十一片叶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春天来了。“她说。

    “嗯。“南庄说,“来了。“

    女人走到她身边,站在院门口,和她并排看着坡上。黑猫跳上墙头,蹲在她们之间。我走到门槛边,靠着门框,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看着那条路从院门口延伸出去,延伸到镇子,延伸到海边,延伸到所有正在裂开和即将裂开的地方。

    笔在我手里。墨是满的。纸是白的。

    我写下今天的第一个字。

    不是“在“。

    是“发“。

    发芽的发。发生的发。出发的发。

    所有东西都在发。从裂缝里发出来。从骨头里发出来。从刀里发出来。从石头里发出来。从笔尖发出来。从猫的呼噜里发出来。从女人的眼泪里发出来。从南庄左臂的白线里发出来。从沈蘅眼睛的炭光里发出来。

    发。

    发了就挡不住了。

    也不需要挡。

    因为春天不是被盼来的。是被裂出来的。

    像花。像芽。像种子。像所有被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条缝,挤出来,迎着光,抖一抖身上的土,站住了。

    站住了就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去了就好。

    不想回去了就往前走。

    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裂缝。下一个需要裂开的人。下一个敢去看海的人。下一个敢在七十六年之后还说“在“的人。

    走到我写不动为止。

    走到笔没墨为止。

    走到纸写完为止。

    走到故事不需要文字也能自己往下走为止。

    因为裂开了的东西有自己的生命力。不需要人推。不需要人拉。只需要人不挡路。不堵。不假装它不存在。

    看着它。

    让它裂。

    让它发。

    让它长。

    让它变成它自己要变成的样子。

    而我。

    守着笔。

    守着墨。

    守着纸。

    守着这最后一点人类的、笨拙的、但真诚的“在“。

    在光里。

    在风里。

    在裂缝里。

    在春天里。

    在。

    第二十四天。我走出院子。不是离开。是去镇上买墨。笔尖已经磨秃了。纸也剩不多了。我需要补给。需要把这条河道维护下去。

    走到镇上的文具店,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报纸包一块墨锭。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又写呢?“他说。

    “嗯。又写。“

    “写什么?“

    “写裂开的东西。“

    老头停了手里的活。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裂开的好。不裂开的东西是死的。石头不裂开,长不出苔藓。地不裂开,长不出庄稼。人不裂开,长不出心眼。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我也想看看裂开的东西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