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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第一批货发走之后,厂里的现金流总算喘过了一口气。
五十匹混纺工装布的回款在月底准时到账,崔老板那边没拖一天。陆建设拿到银行汇款单的时候,正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邮局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一栋两层青砖楼,门楣上挂着掉了漆的绿色牌匾,上面写着“红石镇邮电支局”几个字。他把那张薄薄的纸片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汇款单上的数字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黑色的墨迹微微凸起,摸上去有凹凸感。他确认了两遍金额,又把汇款人一栏的“崔”字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骑上车直接去了赵老栓家。
赵老栓正在院里劈柴。秋天的柴火要提前备好,晒一个冬天才能烧。斧头举到一半看见他进来,赵老栓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斧刃深深嵌进脚下的木墩里,直直地立在那里。他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木屑。“建设?你不在厂里盯着,跑我这儿来干啥?”
陆建设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是一百八十块本金,另加十二块利息——比信用社同期利率多算了一个点。他把信封塞进赵老栓手里。“说好的年底还,现在提前了。”
赵老栓捏着信封没数,只掂了掂分量。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信封,又抬头看了看陆建设——后者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颧骨上那两团因为熬夜磨出来的青灰色阴影淡了,但人还是瘦,下巴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你厂里不缺钱了?”
“够周转了。省城那边签了新客户,第一批货的款子已经到了。”陆建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但他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跟人说起“新客户”三个字时,不用在后面加一句“但是”。
赵老栓把信封揣进怀里,重新拿起斧头。他劈了一根柴,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碎屑溅了一地。然后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下次缺钱了还来。利息不用多给。”他说完又劈了一根,这一根比上一根粗,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闷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炸开了。
从赵老栓家出来,陆建设又跑了孙木匠、刘大嫂和另外几户借过钱的乡亲,把能还的全还了。每一笔都加了利息——不多,但比银行高一点。这是他的规矩:人家的钱放在他这里,担了风险的,不能白担。孙木匠接过钱的时候正蹲在院里刨一块木板,刨花从他手边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在地上像一堆白色的刨花。他把刨子搁在板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兜里,说了句“你这孩子太较真”。陆建设没接话,只把还款收据递过去让他签字。收据是他自己手写的,上面列着本金、利息、还款日期、经手人签字栏,格式规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这是他跟李会计学的,每一笔账都要有凭有据。
最后一户是刘老三。刘老三住在村西头,院墙是红砖砌的,门楼子上贴着瓷砖,在柳沟村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富户。陆建设敲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拿小刀刻一个木雕——那是他近几年新添的爱好,空闲时拿废木料刻些小动物,刻完了送给村里的小孩。他没收那几块钱利息,把多出来的票子从信封里抽出来拍回陆建设手里,然后继续低下头刻他的木头。“你当年借我那一百二,说年底还一百四,提前还了利息照给。那回我收了。这回我不要。”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缸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不是嫌多——我是看你这人做事太较真。太较真的人容易累着自己。你看看你爹,一辈子较真,累了一辈子。”
陆建设把被退回来的票子捏在手里看了看,也没再推,装回兜里。票子被刘老三的手掌拍得有些皱了,他用手掌把它们一张一张抚平,边角对齐,重新折好。“刘叔,那下次请你喝酒。”
“酒可以喝。”刘老三摆了摆手,小刀在木头上来回划拉着,木屑落在他膝盖上,“但别还利息了。你再还利息,我跟你急。”
还完最后一笔债那天晚上,陆建设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夕阳还挂在西边山梁上,把整片黄土塬染成一片暗金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一直拖到西墙根。他把空了的记账本合上,账本封面上的“债务记录”四个字是他几个月前用毛笔写的,笔画粗粗黑黑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把这本账本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角落——那个角落专门放已经了结的旧账本,摞了厚厚一叠,最底下的那本封面已经发黄了,是厂子刚起步时用的。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田秀芹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秋风把被单吹得鼓鼓的,白色的粗布在暮色里像一面帆。被单是厂里出的二等品——布面上有些细微的跳线,卖不出去,她就拿回来自己用,洗了晒、晒了洗,用了好几年了,布面已经磨得有些发薄,但她舍不得换。她踮着脚去够夹在铁丝上的最后一个木夹子,够了两下没够着——铁丝比她嫁进来时又往下坠了一点,她每年都要踮得更高才能碰到。她正打算回屋搬个板凳,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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