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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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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开家长会(2 / 9)
轻松地取下木夹子,把被单叠好搭在胳膊上。被单上有阳光暴晒过的干爽气息,混着井水浆洗后残留的淡淡碱味,还有老槐树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槐叶清香。

    “都还完了?”她问。

    “还完了。”

    田秀芹接过被单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一些,颧骨上那两团青灰色阴影淡了,但眼角的纹路比从前又深了一道,像是刀刻上去的。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棉线拈下来——那是车间里飘出来的棉绒,沾在他衣领上粘了一整天了——说了句“明天明远学校开家长会,你没忘吧”,然后抱着被单进了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但她在进门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等他回答。夕阳的光从门框里斜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金黄。

    “没忘。”陆建设说,“明天上午九点。”

    家长会定在星期六上午。学校在镇子东头,是一排青砖平房,操场是夯土的,篮球架是用两根木头钉的,篮板上油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操场边上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有的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模糊不清了。

    陆建设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有几辆是二八大杠,有几辆是女式弯梁,车后座上多半夹着一个打气筒或一把雨伞。几个家长聚在花坛边聊天——花坛是用半截砖头围起来的,里面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稀稀拉拉的——大多是当妈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或灰色涤卡外套,手里攥着孩子的成绩单。也有几个当爹的,穿得比平时齐整,有的披了件半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有的把解放鞋换成了皮鞋,皮鞋擦得锃亮但走路有些不自然——平时穿惯了软底鞋,突然换上硬的,脚底板不适应。

    陆建设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的补丁被田秀芹用同色的线缝得几乎看不出来。褂子是昨天晚上田秀芹翻出来熨过的——她借了邻家一个搪瓷缸装了热水当熨斗,在炕桌上铺了块旧床单,把褂子上每一道褶子都熨平了。陆建设在旁边看着,说差不多就行了,她说你坐第一排人家都看着呢。熨完之后她把褂子挂起来晾了一夜,今天早上递给他的时候上面还有凉丝丝的夜气,摸上去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把褂子递给他时又加了一句:“领口那块别扯,我缝了两道,再扯就要脱线了。”

    他在教室门口签到的时候,签到表是用圆珠笔画的表格,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老师用尺子比着画的。前面已经签了十来个名字,他找到明远那栏,在“家长签名”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还是不好看,但写得端正,没有连笔。签完他直起腰来,看见明远蹲在走廊尽头,一个人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这孩子六岁了,瘦瘦的,胳膊肘和膝盖骨都凸着——田秀芹说他吃饭不少就是不长肉,随他爹,小时候都是这样——但眼睛跟他娘一样,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他穿着那件田秀芹用碎布头拼的书包,书包带子有点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地拍在屁股上。

    陆建设走过去的时候明远抬起头叫了声“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地上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齿距画得不均匀,有的齿大有的齿小,但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把每个齿都画得一样大。齿轮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齿轮,两个齿轮的齿咬在一起,大的那个带动小的那个。陆建设蹲下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深圳工地上落下的毛病,天一凉就响。

    “你画的什么?”他问。

    “织布机上的传动齿轮。”明远拿树枝点着地上那个图案,树枝的尖端已经被他在泥地上磨得发白了,“上次你修机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的。这个是大齿轮,这个是小齿轮,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要转好几圈。你跟我说过斜齿比直齿跑起来稳,所以我都画成了斜的。你忘了?”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忘了。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他在车间里修一台旧织布机的主传动齿轮,明远放学回来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半天。他当时随口说了句“斜齿比直齿跑起来稳”,然后就让明远回屋写作业去了。他没想到这孩子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自己琢磨出了大小齿轮的传动关系。

    “没忘。”他说,“你画得对,斜齿的咬合面更大,跑起来稳。但你这个齿的角度画小了,斜齿的倾斜角一般是十五度到二十度,你画的这个大概只有十度。角度太小齿轮跑快了会打滑,就像鞋子底太光滑,踩在冰上站不住。”

    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齿轮,又抬头看了看他爹,小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困惑和认真之间的表情。他拿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笔地比划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角度。数完之后他仰起脸问:“那十五度是多斜?你能画给我看看吗?”

    陆建设从明远手里接过树枝,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齿轮。他的树枝走得很慢,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齿的倾斜角放大了些,然后用树枝点着两条线的夹角:“你看,这个是十五度,大概就是两根线之间能塞进一个手指尖的距离。你刚才画的那个大概只有十度,太陡了。”明远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