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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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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5 / 7)
十匹,一个月交货。”

    田秀芹放下笔,站起来去灶台前给他盛粥。她盛粥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先拿勺子搅了搅锅底,把沉底的米粒翻上来,再从中间舀一满勺倒进碗里。但陆建设看到她拿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压了很久之后突然松下来的抖,跟他签完合同之后手指的抖法一模一样。粥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模糊了,但她的眼角有一点亮光闪过,很快就没了。

    她把粥端到他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咸鸭蛋——那是上回娘家人来带的,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吃。本来是留着等明远期末考试考好了再拿出来的,但今天她等不及了。她把鸭蛋磕开,蛋黄流油的切成两半,连壳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咸鸭蛋的壳是青白色的,灯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微的光泽,蛋黄沙沙的,油从切口处渗出来,染得蛋清边缘一圈金黄。

    “吃吧。”她说。

    陆建设低头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煮得烂烂的,咸鸭蛋的蛋黄沙沙的,油渗进粥里把米汤染成金黄色。他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把鸭蛋壳里的蛋清都刮干净了。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摊在桌上。合同的纸张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边角有一些潮——是他腋下的汗水浸的。

    “崔老板是城西批发市场最大的几家工装布经销商之一,”他指着合同上的公章说,“她的客户主要是矿务局和建筑公司,对耐磨性和缩水率要求高,但对价格敏感。咱们的混纺布正好卡在这个位置上——质量比低端货好,价格比高端货便宜。”

    田秀芹拿起合同看了看。她识字不多——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但那几个关键数字她认得出:五十匹,单价,交货日期。她用手指点着那个单价,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成本——棉纱多少、麻纤维多少、人工多少、运费多少——然后抬头看他。

    “这批货净赚多少?”

    “六百左右。刨去运费,大概五百八。”

    五百八。田秀芹把这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不算多,但这只是第一批。如果崔老板那边的销路走得通,后续订单会跟着来。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一个月能稳定出一百匹给省城,加上赵春山那边的渠道,再加上王德胜的供销社和县百货商店,陆记的月销量可以恢复到周明远跑路之前的七成。七成不够把窟窿全填上,但够活下去。

    “你打算怎么安排生产?”她问。

    “停掉的那两条旧线,先重启一条。让建梅带两个老工人加一个班,先把这五十匹赶出来。赵春山那边的订单缓一缓——我跟他说过了,老客户能等。王德胜那边按时供货,不能断。县百货商店那边先紧着矿务局和崔老板的货供,等这批出货了再补他们的。”他把筷子在桌上画了条线,从“省城”画到“红石镇”,又从“红石镇”画到“县百货商店”,“等省城这条渠道稳了,再重启第二条线。”

    田秀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太好了”或者“你真行”,只是站起来收了空碗,走到灶台边开始洗。她洗碗时背对着他,水龙头开得很小——厂里的水泵功率不大,水压小的时候水流细得像根线。她在那根细细的水流下把碗筷冲洗干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围裙是白布做的,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形状像地图上不规则的小岛。

    “建设。”她转过身来。

    “嗯?”

    “明天我跟你去车间。”

    陆建设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灶台上的蒸汽还没散尽,把她的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目光越过那层雾看着他,平静的,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

    “你一个人盯不过来了,”她说,“建梅管织布,李德厚管机修,我在车间里给你盯着质检和包装。家里的事有娘帮忙,明远也大了,放学回来能带着弟弟。昨天他还教明翰写自己的名字,明翰把‘翰’字写成了‘干’,气得把铅笔都咬断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色,“质检要懂纱线参数——”

    “你教我。”她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你不在的时候,我让建梅教了我怎么看缩水率和跳线。我不识字,但眼睛好使——布面上有什么毛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建梅说我这双眼睛验布比机器还准。”

    陆建设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他娘——那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用簸箕在坡地上教孙辈识字,坐在藤椅上把周明远经手的几十张单据一张一张重新理过,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对,比对了一个下午,找出了好几处对不上的账。田秀芹是她的儿媳妇,骨子里是同一种人。她们不识字,但她们认得数字、认得颜色、认得手感、认得人心。

    “行。”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收工之后我在车间里教你半个时辰。先从缩水率和跳线开始学,再学怎么看色差和布面平整度。”

    田秀芹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剩下的热水倒进暖水瓶,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进了里屋。不一会儿里屋传来她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