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常年拿剪刀磨出来的茧——那层茧让他觉得亲切,他认识的所有跟布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手上都有这层茧。郑师傅有,他娘有,田秀芹也有。
“我姓崔,这家店的老板。你要是真能做到你说的那个质量,这五十匹只是个开头。省城这边的工装布市场大得很,光城西这一片,一年就要走几千匹。你要是能站稳脚跟,后面有你忙的。”她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搁在合同上,“不过有一说一——你的布是好布,但你的销售方法太笨了。一家一家敲门,一百家里能有一家理你就不错了。以后有样品先寄给我,我帮你推。我在这个市场做了十几年,比你有面子。”
陆建设握住她的手。崔老板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干脆利落,跟她验布的动作一样——不拖泥带水。
回到旅社已经晚上八点了。六人间的另外五张床上多了三个人——两个扛大包的中年人已经睡了,呼噜打得此起彼伏,一个高一个低,像是在对山歌。还有个年轻人靠在床头看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一个“剑”字。头顶那盏小灯泡把他的脸照得蜡黄,灯泡是十五瓦的,外面罩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搪瓷灯罩,光线昏黄而有限,刚好照亮他面前那半页书。
陆建设把提包锁进铁皮柜,又检查了一遍柜门上的锁扣——那个豁口比他中午走的时候好像又大了一点,他用手指捅了捅,确认锁扣还能咬合住。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份合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五十匹,按他的报价,这批货刨去原料和运费能净赚将近六百块。六百块不够填六万块的窟窿——连零头都不够——但这意味着一条新的路。不靠供销社,不靠贸易公司,不靠任何中间人,他自己把产品直接卖到了终端市场。这条路上没有周明远,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老关系”,只有他的布和用布的人。
他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躺下来闭上了眼。铁架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高低床的上铺没有人,被褥卷成一团堆在床头。后背上那股白天走路攒下的酸胀感慢慢浮上来——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颈,两条腿的膝盖又酸又沉,左脚大拇指外侧磨出一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他闭着眼,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那个水泡的位置,感觉到了皮肤下面那一包软软的液体。但他的心跳是稳的——不是兴奋,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的松快。像是扛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剩下的分量依然很重,但至少证明了他还能扛。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一趟批发市场。这次不是送样,是摸底。他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一上午,把各家店铺的工装布样品都看了看、摸了摸,把不同档次的面料价格记了个遍。他记价格的方式很特别——不用本子,全凭脑子,看一个价格就在心里默念三遍,念完了再去下一家。他发现市场里做中高端工装布的那几家,基本都是用省城本地一个大厂的货,品质好但价格高,一匹布批发价比他高出将近三成。做低端的几家用的是外省倒过来的杂牌布,价格便宜但缩水率不稳定,水洗两次就变形,有些布面上能明显看到跳线和结头。中间那一段——价格适中、质量靠谱的——是个空白。
陆建设在那个空白处画了个圈。
他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市场里生意最好的那几家店,门口都挂着几块样品布,让客户随便摸、随便扯。生意冷清的那几家,样品都收在柜台里面,客户想看还得开口要。他想起崔老板店里墙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色卡和门口挂着的工装布样品,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以后厂里的样品册要做得更全、更好看,不能光靠一张嘴说。
下午他坐上了回红石县的长途汽车。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乡镇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黄土塬上连绵的沟壑。他靠着车窗打了会儿盹,半梦半醒间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五十匹只是个开头,崔老板说了。但要接更大的订单,厂里的产能不够。停掉的那两条旧线必须重启,但重启就要招人,招人就要备原料,备原料就要预支现款。这是个连环套,每一步都需要钱,而他手头的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车到站了。
从镇上骑车回村还要大半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远远看见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那是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挂在车间门口,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熄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粒凝住了的萤火。院子里亮着灯,车间里机器还在转——两台主力机型的声音他隔着院墙就听出来了,稳的,没有杂音,梭子来回穿梭的节奏均匀而有力。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提包和布样夹在腋下走进堂屋。
田秀芹坐在桌前算账,面前摊着几本单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扫过他的脸——眼窝下的阴影比走的时候浅了一点,嘴角那道紧绷的线条松开了一些——然后落在他手里那个空了大半的布套上。布套瘪了,说明试样留在了省城。
“成了?”她问。
“成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