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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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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抽骨之痛(8 / 10)
,堆着几垛锈迹斑斑的钢筋,地上到处是碎砖和水泥块,还有一个被风吹倒的竹脚手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把自行车支在工地边上,蹲在一堆废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点上。他抽烟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吸一小口,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舍不得往肺里咽,仿佛这样能抽得更久一些。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了,烟头摁在碎砖上,然后又点了一根。

    最大客户的订单没了。三成的产量,一下子空了。那两条停掉的旧线本来指着这个客户的订单来重启,现在没了指望。他蹲在那里抽了两根烟,烟头摁在碎砖上,摁出一个一个黑色的焦印。风吹过来,把碎砖上的烟灰吹散了,也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没多少年,不到十年——他刚从深圳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三百块钱和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架被没收后还回来的旧纺车、一个他爹留下的“陆记”牌子、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现在他有了厂房、有了机器、有了几十号工人和十几户合作农户,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这些东西突然都变成了压在他肩上的重量——不是资产,是责任。厂房越大,责任越重;机器越多,胆子越小。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他倒了这些人全得跟着遭殃。

    他把第二根烟头摁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扶着旁边的废砖垛稳了一下。他把自行车扶正,骑上去往回赶。

    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堂屋里亮着灯,他娘、建梅、建婷围在桌前对账,三个人的影子被煤油灯投在墙上,重重叠叠地拢成一团。建婷从县城回来了——她本来应该在裁缝铺上班的,听说家里出了事,跟老板娘请了假就搭长途汽车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小包袱和一双哭红了的眼睛,但此刻坐在桌前翻单据的样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索。建梅还是老样子,闷着头理账,手指在纸页边缘上来回摩挲,一句话也不说,但每份单据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太太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翻着周明远经手的最后一批单子,她不识字,但她能看出来哪些数字对不上、哪些日期有问题,她的手指在单子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摸布面上的跳线。

    田秀芹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她一眼就看出陆建设的脸色——嘴角比早上走的时候抿得更紧了,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像被刀削过,又硬又直,眼睛里那两粒火星子没有灭,但被一层浑浊的东西罩住了,像是烧得太久,把周围都烤焦了。

    “大客户丢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建婷放下手里的单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账本,手指在纸上用力按了一下,指甲盖都发白了。建梅继续理着桌上那摞账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那条从鼻翼到嘴角的纹路陡然深了一截。

    田秀芹把粥端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思考的时间。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丢了就丢了。你的布还在,机器还在,人还在。省城不要,卖县里。县里不要,卖镇上。东西好,总会有人买。”

    她的话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分量——那不是一个妻子的安慰,是一个在厂里待了十年、看着每一匹布从机器上下来、亲手摸过无数块布面的人做出的判断。她信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运气,是陆记的布本身。陆建设端起粥喝了口,粥还温热,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加了红枣和老姜,有股淡淡的甜和辛辣。他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账本。

    “明天我去邻镇找赵春山。”他说,“他那边还有些渠道。”

    田秀芹点了下头,收了空碗去灶台边洗。她洗碗的时候,陆建设听到她压低了声音跟建梅说了一句话:“这几天别让你哥一个人待着。他要是半夜还亮着灯,你给他送壶热茶过去。别劝他,送了就走。”建梅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抬头。

    陆建设没抬头,但他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写明天要跟赵春山谈的供货方案,写每匹布的成本、报价、交货周期。他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凿一条出路。窗外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赵春山的贸易公司在邻镇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仓库,楼上办公。他是陆记最早的市场伙伴,当年帮陆建设把布从县城铺到了周边好几个县的十几个乡镇。没有赵春山,陆记的白坯布走不出红石镇;没有陆记的布,赵春山的贸易公司也拿不到那么多稳定的货源。两个人这几年的交情,是用一匹一匹的布、一趟一趟的送货、一次一次的结账积累下来的,不深不浅,刚刚好够在对方最难的时候伸出手去。

    陆建设到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