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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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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心有洞(4 / 7)
    田秀芹对这件事一直不放心。她虽然不识字,看不懂账本,但她有一种朴素的直觉。她跟陆建设说过好几次:“建设,你让那个人经手的钱太多了。我听说老赵家的媳妇说,周明远在省城租的那个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连个帮手都没请。那么大的业务量,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陆建设正在算账,头也没抬:“他跑业务有一套,不用人多。再说我都核过账了,没问题。”田秀芹站在他身后,看着丈夫埋头算账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转身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几块“陆记”旧木板,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木板上的字已经被摸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每一道划痕她都记得,像是刻在她自己的手心里一样。

    有一回,田秀芹实在忍不住了,在吃晚饭的时候又说起了这事。那时候明远正坐在炕上玩一个用草茎编的蚂蚱,明翰趴在他娘怀里打瞌睡。田秀芹把明翰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过身来对陆建设说:“建设,我昨天去镇上买盐,碰见老赵家的媳妇了。她跟我说,周明远在省城的那个办公室,上个月就退了。她还说周明远最近在县城露面的时候,穿了一身新行头,还戴了一块表。”陆建设正在喝粥,闻言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喝了一口:“可能是生意好了,置办些体面衣裳。这事我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田秀芹,而是盯着碗里的粥,拿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米粒被他搅得转圈。田秀芹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了。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那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份不安,在三个月后,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那年深秋,厂里接了一笔大单,需要进一批新棉花。陆建设算了算手中的流动资金,加上几个经销商即将到期的回款,刚好能周转开。他让周明远催一催那几个经销商的款子。周明远拍着胸脯应下来,拿着文件袋出了门,临走前还笑着跟陆建设说:“陆老板放心,这批款子一回来,咱们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一个礼拜过去了,没有动静。陆建设打电话到省城办公室,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留了言,等了一天没有回音。第二天又打,还是没人接。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指摁电话键的时候有些发抖。两个礼拜后,周明远终于回来了一趟,说经销商那边财务压了款,还要再等半个月。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从容、笃定:“陆老板,省城那边年底结账就是这样,都要拖一拖。您放心,跑不了,都是老关系了。”陆建设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依然干净整洁,胡子刮得精光,衬衫的领子还是白的,没有一丝褶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注意到周明远的手腕上确实多了一块表——银色的表盘,皮质的表带,看着不便宜。他以前不戴表的。

    那天夜里,陆建设翻来覆去睡不着。田秀芹也被他吵醒了,两个孩子睡在旁边炕上,她怕吵醒孩子,压着声音问:“怎么了?”陆建设说:“没事,你睡。”但他最终还是披上衣服爬起来,点亮了办公桌上的煤油灯,打开抽屉,把周明远经手的所有订单和回款记录,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地核对。

    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映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光下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爬满了他的视线。他先从最近的开始核,一笔一笔地对,回款记录、银行存单、客户签字确认函,都有。但当他翻到三个月前的一笔大额订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笔订单的金额是两万八千块,客户是一家省城的贸易公司,合同上盖了章,签字也齐全,但回款记录那一栏是空的。他翻遍了所有的银行存单复印件,没有找到这笔钱的入账记录。他又往前翻,翻到另一笔,金额更大——将近三万块,同样是省城的客户,同样是周明远经手的,同样没有回款记录。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账本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翻得更快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纸页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把所有的记录都过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事实:周明远经手的货款中,至少有将近六万块,没有入账。

    天,塌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炕上的孩子被惊醒了,明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爹”。田秀芹赶紧拍了拍他的背:“没事,睡吧。”又转头看见丈夫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随时要崩断的琴弦。她安顿好孩子,披衣下炕,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没问,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账本,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里全是冷汗,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她攥着的时候还在不可抑止地发抖。

    “建设,出什么事了?”

    陆建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周明远……把钱卷走了。六万块。”

    田秀芹的手猛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然后转身去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水温热的,她端着碗递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