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会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给他留一杯温水。
花店。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那家花店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那个女人。那盆文竹。那杯温水。那条巷子。那个橘色的猫。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像一张老照片,边角发黄,但图像依然清晰。
他有时候会想——她还在不在那条巷子里?花店还在不在?那只猫——猫应该已经死了吧。猫活不了那么久。
她呢?
她嫁人了吗?有孩子了吗?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他害怕答案是——她有了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正常的丈夫。正常的孩子。正常的人生。
一个没有他的正常人生。
如果她的人生里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那他那次离开,至少不是一个错误。
但如果——
如果她还在那条巷子里。一个人。等他。
不。他打断了这个念头。
不会的。他不会给自己这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太重了。重到他背不动。
所以他把它锁起来。和他所有的其他东西一样。锁起来。不碰。不看。不想。
这是他活着的方式。
——
三十年里,他目睹了很多事。
城市的扩张。旧房子被推倒,新大楼拔地而起。街道变得更宽,人也变得更匆忙。他认识的那些小饭馆、理发店、杂货铺,一家一家地消失,换成连锁品牌和便利店。
他像一个幽灵,穿行在这些变化的缝隙里。
有人在他面前出生。有人在他面前死去。有人相爱。有人分离。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他看着这一切,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看得见。但他摸不到。
有一年春节——他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也许是第十五年的春节,也许是第十八年的——他在火车站等车。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带着行李,带着疲惫,带着某种急切。他们要回家。
他没有家可回。
他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哄。孩子哭了。妈妈轻轻地摇。旁边一个老人递给年轻妈妈一瓶水。“先喝点水,孩子一会儿就好了。“
年轻妈妈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就这么简单。
一个人递给另一个人一瓶水。另一个人说谢谢。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很久。不是因为感动——他早就不会轻易被感动了。而是因为——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对谁说谢谢、或者上一次谁对他说谢谢是什么时候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那种最普通的、最微小的关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把这些年的生活摊开来看。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一份超过三个月的工作。没有一段超过四个月的关系。
他拥有的只有——追踪。
追踪陈望舒。
这是他唯一持久的东西。比任何一段关系都持久。比任何一个住所都持久。
追踪。
这两个字是他的职业、他的使命、他的习惯、他的身份。
如果没有了追踪——他是谁?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敢想这个问题。
——
后来——后来的事情,他是在追踪的过程中慢慢拼出来的。
陈望舒在寻找一样东西。不是普通的什么东西——是昆仑山深处的一个古老的设备。一个被某些人称为“天机台“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这是某种隐喻。一个代号。一个象征。
但越查越深,他发现——不是。
天机台是真实存在的。
它是一个远古的设备。由一个被称为“播种者“的文明建造。它拥有某种——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某种能够连接意识的能力。
陈望舒想要这个东西。
陈望舒想要永生。
而他——周恒——一个追踪了三十年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他追踪的目标,可能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这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了。
他开始遇到其他人。陆沉。一个年轻人,守机人的后裔。方旭。一个密码学专家,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普通人。林若鸿。陈望舒的女儿。
这些人——这些人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他以为已经凝固的水面。
尤其是陆沉。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他曾经有过的、但早就失去的东西。是什么?他想了很久。
是——信念。
陆沉相信某件事。相信到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程度。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相信某件事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什么。他只是——执行。执行命令。执行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