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通往巷子,巷子连着主路。快走。“
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
不是方旭的。
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的。有序的。一步一步,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像在倒数。
十。九。八。
陆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比他矮半头。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从外面跑过来的,体温差让镜片起了雾。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摄影包,包的侧面挂着一个三脚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赶完deadline的大学生,而不是调查记者。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陆沉很熟悉。
好奇。
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能把人推向深渊的好奇。
他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在陈望舒年轻时的照片里见过。在他自己的眼睛里见过。
“走后门。“方旭说。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快。“
他们从消防梯下去。
铁质的台阶冰冷刺骨。陆沉赤脚踩在上面——他来不及穿鞋,趿拉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有一只已经在楼梯上掉了。脚底被铁锈和砂砾硌得生疼。夜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像是一把细碎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刮过皮肤。
方旭带他穿过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墙头上长着枯死的骆驼刺。地上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烧烤摊残留的羊油味。
陆沉的脑子在翻涌。
他在想陈望舒。
他在想那个停车位上的烟头。一明一灭的红光。
他在想那张纸条上的字——“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方旭。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但很稳。不像是第一次在敦煌的巷子里穿行。他的摄影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里面的设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这个人吗?
陆沉把裁纸刀攥得更紧了。铜柄上的花纹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有一点疼。他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让他清醒。
“你的车呢?“他问。
“没有车。我是坐出租车来的。“方旭边跑边说。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但我知道哪里有出租车。“
“你确定你不是在把我送进陷阱?“
方旭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如果我要杀,在你开灯之前我就动手了。“他说。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你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我站在对面就能看到你的轮廓。你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影子投在窗帘上,跟皮影戏一样。“
陆沉没再说话。
因为方旭说得对。
他在走廊里的那几十秒钟——从听到敲门声到开门——如果方旭是外面那一伙的,他有无数次机会下手。走廊那么窄。门那么薄。
他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选择了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从巷子里钻出来。主路上的路灯比巷子里亮得多。白色的LED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凌晨三点的敦煌,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的呜咽。
方旭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车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带着冬不拉的旋律。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方旭报了敦煌火车站的地址。
不是去坐火车。陆沉明白。火车站附近人多,灯光亮,有警察值守。是暂时最安全的地方。
出租车驶离民宿的时候,陆沉从后窗看到了。
两个人。
从民宿的后门冲出来。黑色外套。短头发。动作很快——不是跑,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快步。他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停车场。其中一个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线条很硬。
他在打电话。
“他们会追来。“陆沉说。声音很轻。但他自己知道,那种轻,是压着的。
“不会。“方旭说。他的目光盯着前方,好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火车站人多,他们不敢在那里动手。而且——“
他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取一件易碎品。
是一张名片。
白色的卡纸。很硬。边角有些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