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看着他的动作,清楚他在完成许多刑警容易忽略的步骤:还原卷宗完整形成流程。
多数人查办旧案,习惯从最终结果反向推导缘由,楚筠却坚持从事件起点顺推。一份卷宗不会凭空出现,如同流水线作业,每一道环节都有对应负责人,每一次移交都留存时间痕迹。
只要任意一环出现异常,必定会留下痕迹。
标准正常流程:
凌晨事故爆发;
上午开展现场勘查;
下午制作伤者询问笔录;
晚间整理现场拍摄照片;
次日整理初步文书;
第三日出具事故责任认定;
第七日完成归档封存。
如今出现的矛盾点在于 9 月 13 日,也就是事故发生第二天,李建民写下:卷宗已补齐。
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而喻:9 月 13 日之前,卷宗存在材料缺失;9 月 13 日当天,有人送回缺失的内容。
楚筠拿起电话:“赵成。”
“收到。”
“调取十九年 9 月 12 日至 14 日,全部卷宗移交流转记录。”
赵成点头领命。
几分钟后,老旧系统调出当年电子备份。
数据虽不完整,但基础流转记录尚存:
9 月 12 日 现场拍摄胶卷送检冲洗
9 月 12 日 提交车辆鉴定申请
9 月 13 日 补充材料入卷
看到这一行记录,楚筠的动作停下,顾远也同步留意到这条文字。
“只标注补充材料,没有写明具体内容?”
赵成摇头:“旧系统仅留存这一条笼统记录。”
楚筠并不意外。
倘若细节完整登记,掩盖行为便失去意义。真正需要隐藏的物证,绝不会明明白白登记在明面上。
继续向下翻阅记录:
9 月 13 日下午三点,补充材料归入卷宗。
经办人一栏:空白。
顾远皱眉:“又是空白。”
楚筠点头。
卷宗借阅签名被擦除、补充材料经办人无登记,两处关键流程全部缺失人员信息,绝非偶然。
赵成忍不住发问:“会不会是当年系统存在故障?”
楚筠看了他一眼:“系统故障只会漏记一次,不可能两处核心登记连续留白。”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目前所有关键人名:宋建国、宋岩、李建民、周晓雨、沈国梁。
如今新增一条:空白。
一桩案件里,最危险的线索载体,往往不是频繁露面的当事人,而是本该填写、却刻意留白的登记栏。
……
下午一点,楚筠与顾远前往退休民警沈国梁家。
沈国梁居住在老城区老式居民楼,屋内收拾得整洁干净,墙面挂着他年轻时身着警服的照片。照片里眉眼锐利,和如今满头白发、步履迟缓的老人判若两人。
听见敲门声,沈国梁打开房门。见到楚筠二人,神色没有过多波澜。
“又来了。”
楚筠微微一怔:“沈叔,你料到我们会过来?”
沈国梁淡淡一笑:“谈不上料到,只是猜到了。”
他邀请二人进屋,茶水早已提前泡好。这个细节让顾远心生警觉:一名退休多年、极少和警方往来的老人,提前备好茶水,说明他对二人到访早有心理准备。
楚筠落座后,没有迂回问话,直奔主题:“沈叔,十九年前那起事故,9 月 13 日是否有补充材料归入卷宗?”
沈国梁端茶杯的手骤然顿住,动作转瞬即逝,却被楚筠精准捕捉。
“你们查到李建民了。”
沈国梁没有直接作答,缓缓放下茶杯:“这个人…… 本不该被你们查到。”
顾远眉头一紧:“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国梁望向窗外,长久沉默后缓缓开口:“因为他从头到尾什么内情都不知情。”
楚筠安静等候,没有催促。
沈国梁继续叙述:“李建民只是档案员,一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做事较真。
旁人嫌繁琐的核对工作,他一定会做完;
旁人懒得逐一比对的页码,他绝不会敷衍。
所以十九年前,他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楚筠追问:“他发现了什么?”
沈国梁直视二人,压低声音:“那起事故,现场拍摄照片的总数,和最终归档入库的照片数量,对不上。”
房间陷入安静。
楚筠静待下文,他清楚老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案件核心。
沈国梁继续讲述:“现场一共拍摄三十七张照片,最后归档留存的只有三十一张。”
顾远反问:“少了六张?”
沈国梁颔首:“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