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正进来,还得先把灯下那一层会继续抹人的光压下去。
“周蔓。”姜妗叫她。
周蔓猛地回神:“嗯?”
“把刚才你想起来的那句,写下来。”姜妗说,“别管写得对不对,先写。只要你能写出来,就说明它没把你那部分也全抹掉。”
周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点头,转身去找纸和笔。她的手还有点抖,可动作已经比之前稳了不少。她知道姜妗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等回潮自己落地,而是先把回潮的证词钉住。只要被筛掉的人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能说出被筛掉的轮次,能说出第七码当晚发生了什么,学校就没法把这件事再压回去。
老人这时才像突然缓过气,声音发哑地开口:“你们真要让他们进来?”
姜妗看了他一眼。
“不是让不让。”她说,“是他们已经回来了。”
她的话刚落下,门外那道灰白的影子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门缝底下,一小截旧校服的布料缓慢露了出来,颜色洗得发白,边角还带着长年压箱底的硬折痕。那布料并不崭新,甚至有点旧得过分,可姜妗看见它的一瞬间,心口却猛地一震。
因为那不是今天这批学生会穿的款式。
那是更早以前的校服。
是最早那批被筛掉的人,真的回来了。
门外响起第二声轻轻的敲门声,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像是在告诉她们,外面的人已经站稳了,已经等着被承认。
姜妗没有立刻开门。
她把额头轻轻压在门板上,隔着那层木头,能感觉到外面传来的极轻的冷气,像有很多人挤在一条很窄的走廊里,带着长久压抑后的潮湿和回声。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急,不能把门一下拉到底。第一批回潮的人一旦全部涌进来,学校那边很快就会察觉到更大的异常。今晚还不是彻底翻盘的时候,至少不是现在。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孤立的三个人了。
姜妗慢慢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和门外那群人隔着门做了一个极短的回应。
“先等一下。”她说,“我会开。”
门外安静下来。
林栖的声音隔着门板再次响起,低低的,却比先前更清晰。
“别让他们再把我们写回空白里。”
姜妗眼底一沉,喉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没有答“不会”,也没有答“我保证”。她知道在这套规则面前,空话没用,保证也没用。真正有用的是把门打开之前,先把纸页、值夜、点名、登记、复核这几根线都钉稳,让他们这批回来的名字,落到现实里以后就不再有那么容易被删掉的机会。
她回过头,看向程砚和周蔓。
“我们现在算同盟了。”她说。
周蔓先是一怔,随后用力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红。她像终于找到某种能稳住自己的东西,连呼吸都比刚才顺了很多。程砚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抬起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早就该是了。”他说。
老人站在一旁,像被这句话压得更老了些,可他看着门外那截旧校服布料,眼里浮起的不是单纯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近乎酸楚的确认。他终于明白,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旧规”,原来守住的不是安全,是一整代人被筛掉后连名字都不准留下的空。现在那批空正在回潮,旧规也开始第一次发抖。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更密一些,像第一批人正在把后面的人往这边带。灰白的影子沿着门缝一点点扩开,仿佛整个走廊都已经被他们的回声占住。
姜妗没有再看门口。
她低头重新翻开那本旧宿规手册,指尖在最后一页边缘停住。那一页的空白下面,隐约有一条极细的压痕,像曾经写过什么,又被彻底擦掉。她知道,从这一夜开始,学校再想把人写成没发生过,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因为门外已经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被筛掉的第一批学生,已经顺着卡住的规则,开始同时回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