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伤口。
真正被撕裂的是他的命。
第一下。
他忘了邻居家的狗叫什么。
第二下。
他忘了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第三下。
那把父亲给他削的木刀。
没了。
不是想不起来。
而是那段记忆就在他眼前。
碎了。
像一张烧着的纸。
先卷边。
再发黑。
最后化成灰。
男人开始发疯。
他拼命想抓住那些东西。
可他没有手。
意识里也没有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生。
一块。
一块。
被撕走。
院子没了,河没了,朋友的脸没了,那场雨没了,那个女人也没了。
然后。
轮到父亲。
那张已经有些苍老的脸出现了一瞬。
男人死死抓着。
不肯放。
可黑暗从脸的边缘往中间吃。
额头。
眼睛。
鼻子。
嘴。
最后什么都没有。
男人的意识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哀嚎。
爸。
他想喊。
可下一秒。
连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他都忘了。
紧接着。
是母亲。
那双抱过他的手。
那句很久很久以前的——
“别哭。”
“娘在。”
声音越来越远。
男人拼命往前扑。
想再听一次。
只要一次。
可那个女人的脸开始模糊。
声音也跟着断裂。
“别……”
“……”
最后。
死寂。
男人不挣扎了。
他忽然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挣扎。
他躺在那里。
睁着眼睛。
脑子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人还在说话。
他听得见。
却已经听不懂。
有人问:
“清干净了吗?”
“还剩一点。”
“没事。”
“压下去就行。”
压下去。
三个字。
轻描淡写。
下一秒。
男人整个身体猛地绷直!
轰——!
一股东西。
进来了。
一团已经被无数东西揉烂、缝过、染黑的命。
它太大,太杂,也太脏。
像把几十个人死前最后一口气。
几十段不属于自己的寿数。
几十张完全不同的脸。
全部揉成一团。
硬生生塞进这具只剩空壳的身体里。
陈不凡眼前炸开无数碎片。
火。
血。
尸体。
女人的哭声。
画面猛地一闪。
青石长街。
纸灯笼。
穿长衫的人群从雨里走过。
江面翻涌。
巨大的木制风帆迎风鼓起。
粗麻绳绷得笔直。
甲板。
黑海。
画面又碎。
长辫。
马褂。
朱漆大门。
煤油灯。
黑烟滚滚的轮船。
枪声。
军靴。
铁轨。
炮火。
一个又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
像碎玻璃一样。
疯狂撞进这具身体。
还有无数名字。
早已经分不清哪些属于“陆长生”,哪些属于那些被他夺舍的人。
刚出现。
就消失。
这些东西根本不属于这具身体。
却像一群活物。
疯狂往里钻。
骨头在响。
经脉在抽。
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
原本已经濒死的身体竟重新有了力气。
咔。
一根手指。
动了。
地上的男人或者说那具身体。
缓缓睁开眼睛。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里面还有恐惧,哀求,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