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就往屋里走。
“师傅,找钱。”我在后面喊。
老头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三块,算了。”
我把剩下的三张票子塞回钱包,正想回车上,余光忽然瞥见加油机的玻璃罩子上映出什么东西——那里面除了跳动的数字,还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像被人捏扁了,嘴巴咧着,露出黑黢黢的牙床。那脸就贴在加油机内部,隔着玻璃瞪着我。
我猛地转头看向加油机。玻璃罩子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暗红色的数字还在有节奏地跳动,六百三十七。
错觉。我揉了揉眼睛,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但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凉飕飕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师傅!”西边屋里传来老头儿的声音,“进来喝口热水吧,看你冻的。”
我犹豫了一下。夜里确实冷,刚才站在外头那会儿,关节都冻得发僵。再说开了这么久车,也想歇歇脚。我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把桃木剑揣在怀里,又把五帝钱攥在手心,这才朝西屋走去。
推开门,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汽油味,也不是饭菜香,更像是——烧纸钱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是个老式柜台,台上放着个搪瓷茶盘,里头扣着几个白瓷杯子。柜台后面挂着个挂钟,钟摆左右晃着,但指针一动不动,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伸手往对面的长凳上一指,“坐。”
我在长凳上坐下,屁股底下冰凉,像是坐着一块冰。桌子对面是另一条长凳,空着。但我总觉得那凳子上坐着个人,空气有微微的扭曲,像大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气蒸腾。我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喝水。”老头儿从柜台上拿了个杯子推过来,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飘着几片黑乎乎的茶叶。
我没喝。借着电灯泡昏黄的光,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用白灰刷过,但灰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砖缝里塞着些黄纸,上头画着些扭曲的符号,看着像符咒。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油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福”字,但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渗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师傅这站开了多久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老头儿低头摆弄着搪瓷缸子,帽檐把脸遮了大半,我只看见他的下巴,皮肤松弛得厉害,像融化的蜡烛。“记不清了。”他说,“年头久了,都不记得了。”
“就你一个人?没请个帮手?”
“本来有个小子的。”老头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去年夜里,出去给人加油,再没回来。”
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柜台上的挂钟忽然当啷响了一声,指针跳动了一下,从十点四十七跳到了十点四十八。但秒针还是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那条路上啊。”老头儿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密得像蛛网,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最吓人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勾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怎么也收不回去。
“那条路上,晚上常有纸车经过。”老头儿说。
“纸车?”我心里咯噔一下。
“纸糊的车。”老头儿端起搪瓷缸子嘬了一口,发出嘶溜嘶溜的声响,“白纸扎的,轿子车、大卡车、小轿车,啥样的都有。半夜从北边来,闪着灯,喇叭嘀嘀响,到了我这院里停下来,开车的是个纸人,白脸红腮帮子,嘴上的红纸抿得齐齐整整。”
“师傅真会开玩笑。”我干笑了一声,后背的汗却把衬衣浸透了。
老头儿放下缸子,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来的那条路,看见雾了吧?”
我点点头。
“那雾底下有东西。”老头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去年那个小子,就是看见雾里有只手,伸出去想摸,结果——整个人被拽进雾里去了。天亮了我去找,路边只剩下一双鞋,鞋面上还带着他的脚,脚脖子齐齐断了,断口平得像刀切的。”
屋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我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了摸,桃木剑还在,五帝钱攥在手心硌得生疼。柜台上的挂钟忽然滴答了一声,秒针跳了一格。紧接着又是滴答一声,又跳了一格。钟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你这车,路上没觉得不对劲?”老头儿问。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进岔道开始,车轮压路面那种软绵绵的感觉,加油时油管奇怪的搏动,还有刚才在加油机玻璃上看见的脸……不对劲,全都不对劲。但我开长途太累了,脑子混沌得很,很多事情当时没细想。
“车灯好像……”我说,“车灯照出去,光有点散。”
老头儿点点头。“纸车的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