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最近才写上去的:
“宋远,别碰那根蜡。”
是二叔的字。我认得,二叔的字总是往左歪,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手腕。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可我闻到的还是那股甜腻。二叔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找到地下室,知道我会看见那根蜡烛。他留了这张纸条,最后一个字是“蜡”还是“我”,已经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房子。我去村口小卖部坐了一会儿,老板娘给我倒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你二叔去年冬天来过一回,买了两包蜡烛,普通的白蜡。我问他买这个干啥,他说家里的不够了。我说你不是自己做吗,他没说话,笑了一下。”
“他怎么笑的?”
老板娘想了想:“就……嘴角往下撇,像哭一样。”
腊月二十八。我白天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户人家,都说二叔这人独来独往,但有一阵子——大概三四年前——他特别反常,大白天锁着门,晚上才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像受了伤。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摔了一跤。
可没人见过他摔跤。而且那之后,他更瘦了,脸凹进去,眼窝发青,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我站在房子门口,不想进去。可天快黑了,外面更冷。那棵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个弯腰的人趴在地上。我推开门,屋里的甜腻味更浓了,浓得我眼睛发涩。我打开所有灯,把门窗都敞开通风,可那股味道散不掉,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盯着地下室的门口。那扇窄木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很微弱,晃晃悠悠的,像烛火。
我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人在说话,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节奏很整齐,像在念什么东西。我握上门把手,金属冰凉,门缝的光突然灭了。说话声也停了,一瞬间的寂静之后,门从里面被拍了一下。
“砰。”
我退开好几步,后背撞在灶台上。那扇门又拍了一下,“砰”的一声,门缝里渗出一丝油,乳白色的,慢慢往下淌。
我转身跑上楼,把自己关在二叔的书房里。书架上的笔记本还在,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人油蜡成,不可独燃。燃则百鬼夜行,莫能制也。”
底下又有一行,颜色更深,像血干了以后的样子:
“我以我身试之,已矣。宋远,吾侄,莫步吾后尘。”
腊月二十九。我一整天没下楼,也没吃东西。地下室安安静静的,再没有任何动静。可我知道它在等。那根肉粉色的蜡烛在等。腊月三十,子时,只要我不去点它,就没事。
可到了晚上,房子开始不对劲。墙壁里有挠抓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很多小东西在里面爬。天花板上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不只是来回走,还在跳,一下一下的,震得吊灯晃。我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用椅子抵住门,捂着耳朵不敢听。
半夜的时候,声音突然停了。
我松开手,听见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很熟悉,可我说不清在哪听过。那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宋远……宋远……”
是二叔的声音。从地下室传上来的。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宋远……帮帮我……我在里面……”
我不信。二叔死了,我亲眼看见他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脸色青白,嘴角往下撇着。可那个声音太像了,带着一点他特有的含糊,每个字都像含在嘴里没吐干净。
“宋远……那根蜡……把我的魂封在里面了……你点了它,我才能出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书房门外面有东西在刮,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我盯着那扇门,看见门缝下面伸进来几根手指,白得发青,指甲很长,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挠。
“宋远……”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就在我耳边。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但那股甜腻味一下子浓得我头晕,我扶着书架站住,手边碰掉了一本笔记。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五六岁的样子,坐在二叔家客厅的藤椅上,二叔蹲在旁边,一手搭着我的肩,另一只手举着一根蜡烛。那根蜡烛肉粉色的,和我在地下室看到的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二叔的笔迹:
“宋远,七岁生辰。人油蜡初成,待其归。”
七岁。我七岁来过二叔家。我记得那天二叔给我吃了碗面,面里有一股怪味,像猪油,又不像猪油。我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二叔也没说什么。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回家躺了一个星期才好。
那根蜡烛,那根肉粉色的蜡烛,已经做了十九年。从我七岁那年开始,二叔就用我的名字养着它。用什么养?
我想起笔记本里那些记录——猪油、牛油、鸡油、鸭油……最后是人油。需要什么油,就得从什么身上取。前面的动物油脂,二叔用村子里丢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