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
后面是各种记录:猪油三两,辰时取,文火熬至油清,入模,冷凝三日。牛油四两,需活牛,取其腹下脂,熬时不可见光。鸡油需黑羽母鸡,喂以艾草七日……
每一页都写得极仔细,步骤、火候、温度、时辰,甚至当天的天气和心情。我翻到后面,纸页开始发皱,有些地方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以后变成暗褐色。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有些句子断在半截,像写着写着突然停了。
“猪油蜡烛燃至一半,见人影立于烛焰之中,伸手取之,触而散。”
“牛油蜡烛有声,如牛鸣,夜半尤甚。以黄纸覆之,声止。”
“鸡油蜡烛燃后三刻,屋中有鸡群奔走声,视之无物。”
“鸭油蜡烛不可独燃,燃则百鸭齐鸣,邻里皆闻。后以黑布罩之,方息。”
我越看越冷,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些蜡烛,那些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蜡烛,每一根都是二叔亲手做的,用动物的油脂,在特定的时辰,按特定的方法。而且每一根都会……有东西。
我合上笔记本,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脖子僵得厉害。楼下的钟敲了七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突然听见地下室传来一声响。
很轻,“咔”的一声,像蜡烛被折断。
我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可那股甜腻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浓得我嗓子发紧。我想起那把标签,想起那根肉粉色的蜡烛上我的名字。
腊月三十,子时。今天是腊月二十七。
还有三天。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地下室,架子上所有蜡烛都亮着,几百团火苗跳来跳去,把四面墙照得明晃晃的。我站在中间,看见每一根蜡烛的火焰里都有东西在动——猪在拱地,牛在甩尾,鸡在扑翅,鸭在凫水。那些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从火焰里伸出来,朝我抓过来。
我转身就跑,可楼梯不见了。四面都是蜡烛,密密麻麻地围着我,最前面那根肉粉色的蜡烛烧得最旺,火焰里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很熟悉。
二叔。
他看着我,嘴角向下撇着,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嘴型很明显——
快跑。
我猛地醒了。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但有一股味道,就在床边,很近。那股甜腻的、像肉又不像肉的油脂味,浓得我差点吐出来。我猛地坐起来按亮台灯,什么都没有。但枕头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刚坐过。
我再也睡不着了。天一亮我就去了村委会,想查查二叔的记录。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有点背,我说了半天他才明白。“老宋啊,”他咂咂嘴,“他就爱捣鼓那些歪门邪道。早几年村里老丢鸡丢鸭,有人说半夜看见他在山上转悠,手里提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支书点了根烟,“后来没人丢了,大家也就没管。不过有一回——大概五六年前吧——他来找我,说要买村后那块坟地。”
“坟地?”
“老坟山,埋的都是早年间村里人。”支书吐了口烟,“我说那地不能卖,他也没强求,走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半夜在那挖东西,也不知道挖什么。”
我从村委会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可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村子后面那座小山包上确实有一片坟地,我小时候见过,密密麻麻的坟头长满了荒草,有些墓碑都倒了。
二叔要坟地的地干什么?
我回到房子,直奔地下室。这次我带了强光手电,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架子上的蜡烛还在,整整齐齐的。我数了数,二百一十六根。加上那根肉粉色的,正好二百一十七,和二叔笔记本里记录的数字一样。
我蹲下来看最底层那根蜡烛。标签上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不是最近才写的。我伸手摸了一下蜡烛表面,温的。
地下室温度顶多十来度,可它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我缩回手,退了两步。手电的光扫过墙角,排水沟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走过去蹲下看,沟底有一层薄薄的暗色物质,已经干成了痂,但边缘还有一点湿润。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看,那些暗色的痕迹呈放射状,像从某个中心点泼出去的。
排水沟连着墙角的出水口,通向外面。我顺着沟往外走,出了地下室,从房子侧面绕到后院。出水口被一块石板盖着,我费了好大劲挪开,里面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掏出来看,是一件衣服,老式的蓝布褂子,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暗褐色的东西,已经硬得像盔甲。
褂子口袋里有一张纸,被油脂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
“……第七年……人油需取腹下……活……不可使其知……蜡成之日……”
后面看不清了。纸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