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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江湖梦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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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渡己(2 / 5)
他的牙齿重新咬住了木梳,已经断裂的梳齿硌进他的牙龈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大腿上,热乎乎的。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关节咔咔作响,肌肉痉挛成一块块硬疙瘩。但他没有叫。他咬着木梳,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有牙齿嵌进木头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疼,还是疼,但这次他有了经验,他不抗拒了,他接受它。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块铁,疼痛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身上。每一锤都会让他的形状改变一点,变得更密实,更坚固,更不容易变形。墙上有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痛到极处,便是解脱。“他信了,他正在信。他把疼痛当成一种练习,一种洗礼,一种让他从一块生铁变成精钢的必经之路。

    屋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可能是更长。沈清辞的意识在疼痛的浪潮中起起伏伏,像一艘没有锚的小船,被浪抛到高空,又坠入谷底。每次快要被浪打翻的时候,都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扶正——有时候是门缝里阿枣断断续续的歌声,有时候是怀里母亲断簪那硌人的触感,有时候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某个画面。

    那个画面在疼痛最剧烈的时候忽然闯了进来,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那是七岁的沈清辞,站在沈家后院的桃花树下。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粉白色的花瓣上,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母亲林晚棠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绣着一方帕子,是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得稳稳当当。父亲沈逸辰从京城办差归来,带回来一包糖渍梅子,用油纸包着,拆开的时候香味飘了满院子。父亲把梅子塞进儿子嘴里,酸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父亲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们父子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那个画面里没有刀剑,没有追杀,没有背叛,只有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普普通通的一个春日午后。阳光照在母亲的发髻上,簪子上的珍珠反射出柔和的光。父亲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进来,暖洋洋的。

    沈清辞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那确实是真的,那是他的童年,是他的来处,是他身体里永远带不走的一部分。无论柳啸天烧了多少房子,无论魏庸派了多少人追杀他,无论沈清鸿废了他多少武功,那个午后的阳光,父亲的笑声,母亲低头绣花的侧影,永远都在他身体里,在他骨头里,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他是那样被爱过,那样被呵护过,那样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家破人亡就消失,它们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变成了他骨血里的底色,变成了他在最痛的时候还能咬住牙不松口的力量来源。

    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苦行诀不是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的时候不能带着恨意,恨会让你的骨头变脆。“他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他把恨扔掉了,因为他发现了比恨更结实的东西。恨是火,烧得太旺会把木头烧成灰;爱是根,扎在地底下,不管地上怎么烧,根还在,来年春天还能发芽。他的根还在,父亲的笑声,母亲的目光,祖父教他习武时那双稳定的手,这些就是他的根。他的骨头再疼,根不会断。

    又一轮疼痛涌上来,比之前更猛。他的身体像被丢进了一锅沸水里,从头到脚都在翻滚,骨头里的那个声音从江河变成了海啸,哗啦啦地冲刷着他的每一寸骨骼。他咬住木梳,木梳在他嘴里发出一声脆响——断了一截。碎片混着血和口水,差点呛进他的喉咙。他咳了一下,把碎片吐出来,舌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咸腥的味道充满口腔。

    就在这时,门缝里传来阿枣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唱歌,而是说话,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讲话。

    “哥哥,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好大一个,像一棵树,长在村口那条河边。树上结了好多果子,红的黄的绿的,可好看了。村里的小孩都来摘果子吃,吃完了就在树下睡觉。我也睡了,睡醒了你还在,没有走,你一直没有走。“

    沈清辞闭着眼睛,听着阿枣的声音,像听一首最温柔的歌。她的声音穿过门缝,穿过疼痛的浪潮,穿过骨头里翻涌的海啸,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系在他心上。他顺着那根丝线往上爬,从疼痛的深渊里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又滑下去,再爬,再滑,再爬。每一次快要沉底的时候,阿枣的声音就会响起来,或者唱歌,或者说话,或者只是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像在梦里嘟囔的音节。那些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水底捞出来,让他喘一口气,然后再沉下去,再捞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沉浮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在溶解,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七岁时的桃花树和这间黑暗的小屋重叠在一起,父亲的笑声和阿枣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母亲绣帕子的侧影和小屋里墙上的字迹交替闪现。他的身体像一具容器,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碎片——童年的记忆,苦行诀的口诀,老鬼的教诲,祖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