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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从初入苦行诀的剧痛中缓过神来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小屋里已经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门外阿枣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风,吹过他的耳朵,吹进他的骨头。他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灰蒙蒙的模糊。小屋里的油灯早就熄了,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有限,只能勉强看清楚自己手掌的轮廓。他的手掌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甲断了两根,木梳被他咬得变了形,梳齿缺了好几根,上面嵌着牙印和血渍。
他把木梳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木梳还是暖的,被他的体温捂了太久,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他用拇指摩挲着梳背上那几道深深的牙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疲惫过后那种瘫软无力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站在一场风暴的风眼里的平静。周围全是呼啸的风和翻涌的云,但他站的地方,没有风。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先是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关,动一下就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但动了十几下之后,关节开始松活,血液重新流通,指尖传来酥麻的暖意。他又试着动了动脚趾,然后是脚踝,膝盖,髋关节,脊椎,肩膀,手肘,手腕,脖子。每动一处,都会有一阵酸麻胀痛从骨头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淌,缓慢而沉重,像融化的铅,又像凝固的蜜。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另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像是骨骼本身在呼吸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赤裸的上半身涂满了那层灰黑色的膏体,但膏体已经干了,裂成一片片龟甲状的碎壳,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的颜色变了,原本是常年奔波日晒之后的黝黑色,现在在黝黑之下透出一种微微泛青的光泽,像铁器经过反复锻打后表面浮现的那一层暗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皮肤触感比以前更紧实了,肌肉不再是那种因为匮乏而松弛的薄薄一层,而是有了一种更密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的韧性。
他盘腿坐着,闭上眼睛,试着感受自己的身体。苦行诀的口诀在他脑子里一句一句地浮现——不是完整的,是他在墙上看到的那些碎片,像一块被摔碎的瓷瓶,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虽然还有缺口,但大致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他从那些碎片中提炼出最核心的东西:苦行诀最重要的,不练经脉,不练丹田,不练气海,只练一个东西——骨髓。用外敷的膏药打开骨头的毛孔,用意志引导骨髓中的精华向骨壁渗透,让骨头自行产生一种类似内力但本质却不同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叫真气,叫“骨气“。
他记得墙上有一段话,字迹像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深得好像要把墙抠穿:人之骨,为精气之源,诸髓之府。骨坚则气聚,骨脆则气散。苦行诀者,以痛为锤,以时为砧,日夜击之,百炼成钢。骨气初成时,身重如铅,步履维艰;骨气小成时,身轻如羽,踏雪无痕;骨气大成时,身如金刚,百邪不侵。然骨气之成,非一日之功。初成者,每行一步,骨中如沸水翻涌,痛不可当。此为“沸骨“之关,过则小成,不过则骨碎人亡。
沸骨,他现在要过的就是这个关。刚才那第一轮的剧痛只是开胃菜,是苦行诀在唤醒他的骨头,让那些沉睡了十几年的骨髓重新活过来。真正的难关,是接下来的“沸骨“——骨髓被激活之后,会在骨头内部沸腾,像一锅烧开的水,每一寸骨头都会从内部被翻搅、撕裂、重塑。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墙上没有写,大概刻字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有的人几天就过了,有的人几个月都过不去,有的人一辈子卡在这里,骨气始终成不了,只能在剧痛中苟延残喘。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他开始运功,用意志去感受自己骨头里的动静,像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侧耳倾听墙壁后面有没有水流的声音。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和呼吸声,像两只钟摆,一快一慢,交替着在他耳朵里回响。但他没有放弃,继续听,继续感受,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潜水的人把头埋进水里,慢慢往下沉,一直沉到底。
然后他听见了。
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很细,像冰面下流动的溪水,哗啦哗啦的,若有若无。他屏住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过去,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从一开始的涓涓细流变成了一条小河,又从一条小河变成了一条江河。他的整个骨头里都是那个声音,哗哗地响,像有一万条河同时在骨头里流淌,冲撞着骨壁,翻涌着,沸腾着。
然后他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外面敲击的疼,也不是从骨髓深处往外钻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膨胀的疼——像有人在他每一根骨头里塞进了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种子在膨胀,在长大,在把他的骨头从内部撑开,撑到极限,撑到快要裂开,却又不让它裂开。那种胀痛比撕裂更折磨人,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骨头没有碎,但它像一面被风吹到极限的帆,只差最后一口气就会破掉。
沈清辞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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