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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桥头坐了一整夜。
月亮从西边的山后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渐渐变成浅金色,又变成橘红色。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桥下的水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阿枣还在睡,蜷缩在石墩上,披着他的外衣,小脸埋在衣领里,呼吸很轻很匀。沈清辞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如果昨晚他没有去赵府,没有冒死把阿枣救出来,他就不会遇到那个老人,不会知道“人世间”在哪里,不会知道苦行诀该怎么练。阿枣救了他的命——不是用刀剑,不是用武功,而是用她的存在本身。因为她在那里,所以他去了;因为他去了,所以老人出现了;因为老人出现了,所以他知道路了。这世上的事,一环扣一环,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你不知道哪一环是关键的,你只能把每一环都抓住,一个都不要松手。
他伸出手,把阿枣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阿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嘴角弯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阿枣。”他轻声叫了一句。
阿枣没有醒。
沈清辞笑了笑,把她从石墩上抱起来,背在背上。阿枣的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脸贴着他的后颈,暖暖的,湿湿的,大概是流口水了。他背着她,走上了往西的路。
从那天起,沈清辞走得不再急了。以前他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拼命地跑,拼命地逃,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追上。现在他知道,路不在脚下,在心里。你走得再快,心没到,就永远到不了;你走得再慢,心到了,路自然就开了。他每天走三十里,不多不少。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地方过夜,有时候是破庙,有时候是桥洞,有时候是好心人家的柴房。阿枣跟在他身边,像一条小尾巴,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从来不问“我们去哪”,因为她知道,哥哥去哪她就去哪。
他教阿枣认草药。止血草、治跌打的、治风寒的、治蛇咬的,老鬼教过他的那些,他一样一样地教给阿枣。阿枣记性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但老是记混名字,把止血草叫成“止血管”,把治风寒的叫成“防风草”。沈清辞纠正她,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下次还是叫错。沈清辞不着急,错了就再教,教不会就再教,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也教阿枣认星星。夏天的夜里,他们在野地里过夜,躺在干草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他指着天上那条银白色的光带说,那个叫天河。阿枣说,像一条大河。他说,对,像一条大河,河这边是牛郎星,河那边是织女星。阿枣说,牛郎是谁?织女是谁?他就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完之后,阿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那个老牛好可怜,把自己的皮都扒了。”他笑了笑,没有解释。七岁的孩子,关注点永远在大人的意料之外。
阿枣有时候会问他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比如,“哥哥,你祖父长什么样?”他想了想,说,“很高,很壮,头发全白了,走路带风。”阿枣说,“那他一定很厉害。”他说,“对,他很厉害。”阿枣说,“那你一定能把他救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看着阿枣那双黑亮的、满是信任的眼睛,他改口了,说,“对,我一定能的。”他不知道这个“一定”是从哪里来的,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好像真的能了。也许这就是阿枣的本事——她让你相信那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月,走到了一个叫黄叶渡的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个集市,逢三六九赶集,卖什么的都有。沈清辞在集市上用最后几文钱买了两块炊饼和一小包盐,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摆着一样东西——一把木梳。很普通的木梳,黄杨木的,梳齿磨得圆润,握在手里滑溜溜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木香。他拿起木梳看了看,问摊主多少钱。摊主说三文钱。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下两文了。
他把木梳放回去,牵着阿枣走了。走出几步,阿枣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的,也许是在赵府的时候从哪个角落里捡的,也许是在路上哪个好心人给的。她把铜钱塞进沈清辞手里,说,“哥哥,买。”
沈清辞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看了很久。铜钱很旧,上面的字磨得看不清了,铜锈斑斑,但很完整,没有缺口。他把两枚铜钱和自己的两文凑在一起,跑回去买了那把木梳。阿枣接过木梳,捧在手心里,像捧一件宝贝。她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头发打结了,梳不动,扯得她龇牙咧嘴。沈清辞拿过木梳,让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点点地帮她梳。头发打了太多的结,梳不开,他就用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解了很久,解到阿枣都快睡着了。梳完之后,阿枣的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至少不打结了,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那是沈清辞第三次看见她笑。
他们继续走。穿过一片枫树林的时候,树叶红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一条红色的河上。阿枣捡了好多枫叶,塞进包袱里,说要做记号用的。沈清辞问她给谁做,她说给哥哥做。他说他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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