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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江湖梦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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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荒村夜话(下)(3 / 6)
他龇了半天的牙。

    第三次,他没有摔,但他走出的那一步,连他自己都知道不对。那不是老人演示的那种轻盈的、不确定的、像是在水上漂的步子,而是一种僵硬的、笨拙的、像是在模仿但完全模仿不到位的步子。他的脚落下去的时候,重心已经定死了,脚掌拍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清辞注意到,老人没有摇头。这就够了。

    他继续走。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摔了爬,爬了摔,摔了再爬。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衣服上全是泥巴和草汁,混在一起,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沈清辞不知道自己在空地上走了多少步,几千步,上万步,也许更多。他的腿在发抖,腰在发酸,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在每一次摔倒之后都爬起来,继续走。

    不是因为倔强,虽然确实有倔强的成分。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内力没了,筋脉断了,《流云诀》练不了了。老人说的这套步法,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不管抓得多难,不管手被划得多疼。

    天快黑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了。

    “停。”

    沈清辞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用手撑住膝盖,弯着腰,汗水从额头滴到地上,把干裂的泥土洇湿了一小块。

    “今天就这样。”老人说。

    沈清辞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像被火烧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他们回到破庙里。沈清辞靠着神台坐下,脱下鞋子,发现两只脚的后跟都磨破了,袜子被血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老人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干草药,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草药又苦又凉,敷上去的瞬间,火辣辣的疼痛被压下去了一些。

    “这套步法,你学得比我想的快。”老人坐在他对面,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我本以为你要摔三天才能找到感觉,没想到你一天就摸到了门。”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今天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走出来的步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他以为老人会说他学得太慢。

    “你摔倒的时候,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走了一步。”老人说,“从第一步摔,到第三步摔,到第十步摔,到最后能走完整个空地才摔。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沈清辞这才意识到,他今天确实在进步。只是这种进步太微小了,微小到他一直在关注自己“还没有做到什么”,而忽略了自己“已经做到了什么”。

    “这套步法的名字,我想了想。”老人把嚼剩下的草药放在一片叶子上,包好,收进包袱里,“就叫它‘浮云步’吧。你沈家的《流云诀》,云在天上,是看的。我这个‘浮云步’,云在脚下,是走的。一个是天,一个是地,谁也不压谁。”

    浮云步。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浮云,像云一样轻,像云一样飘,像云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他想起祖父教他的《流云诀》,“云在青天,水在瓶”。现在老人给了他一个“浮云步”,云在脚下。天和地,他都占了。

    “师父。”沈清辞说,“这套步法,练到最高境界是什么样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高境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教我的那个游方僧人说,他在壁画上看到的飞天,脚步没有落在任何地方。不是悬空,不是踩着云,而是根本没有‘落’这个动作。飞天的脚永远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永远在‘正在走’的状态里。练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在躲别人的攻击,你是根本不在别人能打到的那个地方。”

    沈清辞想象着那个画面,心猛的一跳。

    “那个僧人练到了吗?”

    “不知道。”老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沈清辞觉得他笑了一下,“他教完我之后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也许练到了,也许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教我的时候,我已经算是个高手了。我用了三十年,才把这套步法练到他教我的那个水平。而他自己,随手一走,我就摸不到他的衣角。”

    三十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脚后跟。

    三十年太远了。他今年十四岁,三十年后他四十四岁,也许比现在的祖父还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不知道柳啸天会不会给他三十年。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练。”

    三

    接下来的日子里,“浮云步”成了沈清辞每天最重要的事。

    他们离开破庙继续西行。老人说,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那些搜山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西行的路上,沈清辞白天走路,晚上练步法。走山路的时候,他试着把“浮云步”的要领用在登山中——重心提起,落脚前悬停,脚掌轻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