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帐篷和草料堆之间成片地蔓延。
跑到栅栏缺口的时候,一队骑兵从侧面的帐篷之间兜了出来。为首那匹白马在火光里被照成桔红色,马背上的人端着一杆长枪,枪尖朝前,直直朝郑鸿逵撞过来。
郑鸿逵侧身避了一步,马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他反手一刀斩向马腿,但那个人已经勒住了马转回来了。郑鸿逵认出了他——吴三桂手下那个姓马的副将,上次在莱阳城下见过一回。
"追什么追?"郑鸿逵踩着栅栏缺口翻了出去,脚落在滩涂泥里的同时回头说了一句,"粮都没了,追你有饭吃?"
马宝没有追过栅栏。他勒马停在缺口内侧,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身后的大半个营区已经烧起来了,粮仓方向的火光最高,把半边天映成了暗橘色。
郑鸿逵带着人上了船。船桨划动,三十艘小船退出浅滩,调头往海面去了。他在最后那艘船的船尾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的人影在帐篷之间来回跑动,像被搅动的水底翻上来的东西。
清军帅帐里,吴三桂面前摆着被烧焦的半袋粮食残骸。那袋子边缘还冒着细烟,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草木灰和烧过的油脂,闻久了嗓子发紧。
他坐在那儿没动。那个半袋残骸搁在案几上,他面前还放着一碗冷透了的茶,茶叶渣子沉在碗底,一动没动。
"郑鸿逵……谢迁……黄蜚……"他把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咬出来,像嚼一颗碎了渣的石子,"好。好得很。"
没人接话。站着的六七个将领全低着头,有人看着自己靴尖前面的泥地,有人把目光固定在帐篷骨架上某个点。
"你们都哑巴了?"吴三桂一掌拍在案几上。"被烧了三个月的粮草,你们一句话都没有?"
马宝从队列里走出来,单膝跪地,铠甲磕在地面的声响在帐中回荡。"末将未能拦住郑鸿逵,请大帅责罚。"
吴三桂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隔了几息才摆了摆手。"起来。不怪你。"
马宝站起来退回了队列。他退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吴三桂的脸——那张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下的肉塌了。不是饿的,是熬的。
吴三桂伸手揉了揉眉心。"传令,收缩防线,固守。"
有人问了一句:"不等援军了?"
吴三桂没抬头。"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等了。"
马宝站在队列里没动。他把吴三桂说的那几句话听进去了,也把吴三桂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听进去了。那种语气他以前没听过——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他已经打算好了的放弃。
当天夜里马宝没睡。他坐在自己帐篷里,面前半壶冷酒,从北边那家商人手里买的,咽下去喉咙辣,但热不起来。
亲兵掀帘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外面的凉风,火光在帘子掀开的瞬间亮了一下。"将军,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
"没说。他让末将把这个交给您。"
亲兵递了一封信进来。信封是粗纸的,封口处没有火漆也没有印,只在折痕处按了一下。马宝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一张薄纸,上面写了五六行字,字迹是生手写的,撇捺都带着粗细不匀的顿挫。
"马将军钧鉴——"他轻声念出了前几个字,然后闭嘴了,安静看完,把纸折好搁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面停了一会儿。
"人呢?"他问。
"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进来的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袄,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半旧的麻鞋,鞋底沾着干泥。脸圆,下巴短,看起来就是个赶远路来卖东西的庄户人。但他进帐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帐篷里的布置,那一眼不快,但每样东西都照顾到了——马宝的刀挂在哪边,案几上的酒壶满到什么程度,帐帘的厚度。
他拱了拱手,动作说不上不标准,但那股子利落劲不像庄稼人。"马将军。在下姓刘,谢将军派来的。"
马宝看着他,没有请他坐。"你们谢将军怎么知道我?"
"马将军跟着吴三桂打了好几年仗了,山东这边哪个山头不知道您的大名?"那人语气松快,像是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闲事。
"那你们谢将军凭什么觉得我会过去?"
那人笑了一下。"马将军,吴三桂现在什么处境,您比我清楚。清廷那边顾不上山东,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您跟着他,以后也就是跟着一起烂。"
马宝没接话。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拢进袖子里,补了一句:"咱大明那边不一样。夏国相、高杰,哪个不是降将?现在一个守徐州,一个在安庆独当一面。封侯封伯的,不是没有。陛下是个用人的主儿。"
马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把面前那半壶冷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烫了一道。
"你住哪儿?"
"城外老刘家的场院屋里。"
"知道了。你回去。"
那人拱了拱手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