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她轻声开口,"您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朱慈烺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是吗?朕没觉着。"
"您要多注意。"江韵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您要是倒了,大明的江山就没人撑了。"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出去。撩帘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一瞬,带着外面野地里草叶的气味,然后帘子落下去,把那个味道切断了。
朱慈烺坐在灯下,笔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同一盏灯底下,高桂英在半个时辰后掀帘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了一点,但到了桌前站定就收住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外面套了件薄布甲,肩膀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她自己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地方,确认没渗血才放开手。
"陛下,新军训练已经成了。三千人,步骑各半,火器操练过了三轮,末将试过两次正面冲锋,阵型没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快,像是在赶时间把话说完。说完之后她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松开。
朱慈烺看着她。她的脸比刚回徐州时又黑了一分,额角有一道新的擦伤,横在眉毛上头,已经结痂了。她站在那里汇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声音也稳,但说完之后那几息沉默里,她的目光低了一瞬。
"陛下,"她说,"末将……是不是该退下了?"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两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她可以抽开但没抽。
"高将军,"他说,"朕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帐中的灯光把她脸上那道新结痂的伤口照得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措辞,于是又合上了。她的耳根从皮肤底下泛出一层红,从耳垂蔓延到下颌角,在日光下不明显,在烛火下很清晰。
"陛下……末将……"她抽回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末将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还快。走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闷了一格:"陛下,末将不是来跟您说这个的。"
然后帘子掀开,人出去了。
朱慈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慢慢收回了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点她绷带边缘漏出来的药粉,白乎乎的。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把那点药粉在拇指上碾了碾,散了。
远在北京,洪承畴书房的灯也还亮着。他面前摊着一份草稿,是准备带去徐州的"和谈章程"。他写了一下午,改了三遍,改到最后发现第一版其实最好。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把纸折好放进一只匣子里,锁好。
门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他站起来吹了灯,站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动。窗外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里灰蒙蒙的,他看不清具体的飞檐和脊兽,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松山那年冬天,他站在冰面上往南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