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追出城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分三路散进了野地里。追兵追了五里地,连个人影都没捞着。
谢迁靠在一棵树下喘匀了气,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灰。
"第八处了。"他自言自语,"记上。"
与此同时。
吴三桂坐在官邸的书房里,面前的案子上摊着一封刚送到的战报。明军水师北上山东,五千人已经过了长江口,不日即将登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给北京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大意是——明军水师北上,臣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派援军。他把信装好交给信使,又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案角那盏灯的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跳得不太稳。他盯着那跳动的火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山海关的城墙轮廓,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不动的野兽。
他想起崇祯给他赐剑那天。那一天,他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吴爱卿,朕把这把剑赐给你。从今往后,山海关就交给你了。"
那会儿他还年轻,觉得这把剑很重,重得让他挺直了腰。
他现在腰也挺得很直。只是那把剑挂在腰间很多年没拔出来了,鞘上的宝石还在,刃口也没锈,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拔。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把灯吹了。
北京,多尔衮也收到了山东方向的消息。但他手里那份比吴三桂的更详细——谢迁又烧了一处粮仓,明军水师正在北上,南方的战局僵持不下。
他把几份战报并排放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说话,顺手拿起旁边一盏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被凉意刺了一下舌尖。
"左良玉那边,有回信吗?"
"回王爷,还没有。"
多尔衮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紫禁城在月色里镀了一层白霜。他看了几息,回到桌前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吴三桂——"援军不日即到,务必守住山东。"
一封给武昌——信里的话换了个写法,更软了几分。"左将军,当世名将,屈居人下,岂不可惜?若将军愿归顺,封王封地,指日可待。"
他把信交给亲信,又补了一句:"这封信,不要走官驿。找人私下送过去。"
"是。"
信使消失在夜色里。多尔衮坐回椅子上,把几份战报摞在一起推到桌角,拿起另一份关于清军伤亡的统计看了起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像一块晒硬了的冻土。
武昌城里,左良玉收到了那封私下送来的信。
他没在书房里看,是在后院的亭子里看的。月色很好,他把信纸凑近灯笼,一字一字看完,然后叠好放进袖口,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父亲,"左梦庚从回廊那边走过来,"谁的信?"
"北京来的。"左良玉放下茶杯,"多尔衮想拉我过去。"
左梦庚脸色一变:"父亲答应了?"
"没有。"左良玉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但也没回绝。"
左梦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那个背影比前几年驼了一些,但肩膀还在撑着。
左良玉走回书房,把那封信锁进了暗格里。他关暗格的时候动作很轻,锁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给多尔衮回信,也没有把信交给朱慈烺。他只是锁上了,把钥匙放回原处,然后坐下继续看他的兵书。那盏灯的灯芯短了一截,火苗比刚才稳了一些。
北京另一座官邸里,洪承畴也没睡。
他的书房不大,书架占了半面墙,案上的灯火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一块地方。他手里攥着一份徐州前线的战报,已经看了很久了。
战报上写着明军守住了徐州,清军主力未能突破,东线明军反攻得手。这上面的每一行字他都读进去了,然后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最后变成一个他不想面对但已经摆在面前的问题——当初降清,是不是选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灌进他袖口里。他打了个寒战,没关窗。
他想起自己当年兵败松山时,满营的明军将士死的死降的降,他是最后一个被俘的。当时清军将领拍着他的肩膀说:"洪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降了。
他那时候以为清廷跟之前那些游牧部落不一样,以为他们能学汉人那一套,会善待归顺的汉人。可现在他知道了——人家学归学,但骨子里还是那套。剃发令一下,他摸着后脑勺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跪得再漂亮,也还是跪着的。
他把窗关上,回到书桌前坐下,磨了一会儿墨,铺开一张纸。笔尖蘸满墨的时候悬停了很久,墨汁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他才动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