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蛤蟆赶忙慢下来。
木轮一格一格转。
前头那位演炎祖的武生正提刀走在月下,好不威武。
锣鼓渐急。
台下几百双眼睛全跟着那柄刀走,没人知道月轮箱里有只小蛤蟆正抱着木柄,憋得肚皮都扁了。
戏唱到最热闹处,武生一刀“斩”下敌将头上的红缨。
满场叫好。
“好!”
“再来一个!”
“炎祖威武!”
掌声跟着响起来。
小蛤蟆抱着木柄,忽然也高兴。
那些掌声又不是给它。
它知道。
可月亮确实是自己转上去的,要是刚才没推,那位炎祖就只能摸黑杀人了。
小蛤蟆觉得,这活比守山洞有意义,也比吃三日蝗虫有用。
演完以后,它还特意问老灯师:“月亮歪没歪?”
老灯师正在收灯油,闻言看了它一眼。
“还算不错。”
“呱?那明天还让我转吗?”
“明天唱《三娘教子》,没月亮。”
小蛤蟆有些失望。
“后天呢?”
“后天有。”
“那我后天转。”
老人笑骂:“你还挑上戏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戏班走一个镇,再去下一个镇,有时住客栈,有时借祠堂,没地方住便睡在车边。
小蛤蟆白日藏在月轮后头,晚上没人时才出来。
灯下总有飞虫,它大多时候能自己吃饱,老灯师给它的饭,它反倒会剩一点。
这习惯也是跟老人学的。
老人什么都舍不得扔,灯油烧过一次,滤掉杂灰,兑些新油继续用。
绳子断了接起来,灯纸破了,拿别处裁下来的边角补。
连晚饭剩一小块饼,他都要包起来塞进衣襟,第二日拿水泡软再吃。
小蛤蟆起初不懂。
“坏了就换新的。”
“你给钱?”
“我没有。”
“那就别废话。”
老人每个月最盼的就是结工钱,可真到结钱那日,他把铜钱倒在床板上数几遍,总会比预计的少一些。
灯油该添,膝盖疼了得买药,车轮缺块木楔也得补。
等这些钱都扣完,老人便把最后十几个铜子收起来,嘴里念一句:
“下回再去吃面吧。”
“呱,什么面啊?”
“阳春面。”
“你也知道阳春面?”
小蛤蟆眼睛一下亮了。
“怎么不知道,城里那细面热腾腾的,放些葱,再滴两滴香油,那滋味哟~”
老灯师说得自己都馋,砸吧一下嘴。
这就和田埂上的孩子对上了,小蛤蟆彻底信了。
以后自己若有了钱,一定要吃一碗阳春面,还得多放葱。
小蛤蟆跟着戏班走了很久,也终于有了个“家”。
春雨过去,又到了夏天。
夏天以后,山里的叶子黄了。
再后来,月轮箱缝隙往外漏冷风。
小蛤蟆已经记不清自己转过多少次月亮,老灯师倒记得,每演完一次,老人便用炭笔在箱板里画一横。
十横以后换一排。
到第七排时,小蛤蟆自己也会数了。
七十三回。
这期间,它终于有一天问起另一件惦记很久的事。
戏班有很多东西都有名字。
演将军用的长刀叫斩将刀。
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木狐狸叫青丘仙。
月亮也叫望月轮。
连老灯师那盏用了许多年的灯,都有个“长明”的称呼。
只有自己没有。
孩子叫过它癞疙宝。
山妖也这么叫,可那听着不像名字。
小蛤蟆觉得,名字应该是别人问“你叫什么”时,可以挺起肚子说出来的东西。
这日收戏后,它趴在月轮箱边:“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老灯师正在算灯油,手停了一下。
“我?”
“嗯嗯。”
“我哪会取名字。”
“为啥不行。”
老灯师却摇头。
“名字是一辈子的事,乱取不得,我们给孩子取名,都得找村里有学问、有德望的老人。”
“什么叫德望?”
“就是大家都认他,说话有人听。”
“你说话我就听。”
“你听有什么用。”
老人摆手,“我一个点灯的,哪天给你取个坏名,害你让妖笑一辈子。”
小蛤蟆觉得妖已经笑过自己很多次了,多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