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灯杆,然后慢慢把东西放下:“成,我不打。”
小蛤蟆没信:“你扔远一点。”
老灯师沉默片刻,还真把灯杆丢到路边。
小蛤蟆这才继续顶住木车。
老人爬到安全处,又回头看了一眼:“你撑得住?”
“能。”
“那你再撑一会儿,老头子我这把骨头,可禁不起第二下。”
等戏班的人带着牛回来,远远只看到老灯师坐在泥边抽旱烟。
木车还是歪的,没人知道车底下还藏着一只蛤蟆。
绳套上去,牛开始拉车,木轮终于从泥沟出来。
小蛤蟆在下边松了手,顺着车底爬进草丛,它以为这事就算完了,一个蛙继续在田里找吃食。
这时却闻到了一阵香味。
却是装着道具的木车旁放着半只破碗,里面有一点锅底糊糊,混着几根不知道什么菜叶。
老灯师坐在不远处修灯。
没看草丛这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一样说:“糊了,班里没人吃,倒了又可惜。”
小蛤蟆继续藏着。
老人把灯芯挑好,又道:“碗别叼走,明早还得用。”
小蛤蟆确定是在给自己说话,这才从草里出来。
它先看老人,老人也看见了它,小蛤蟆最后跳到碗边,把糊糊吃干净,又认真把碗舔了一遍。
然后照他说的,翻过来扣在石头上。
“还挺讲究。”老灯师嘴角动了动。
第二日,戏班走了。
小蛤蟆偷偷跟在后面,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可能因为山里没地方去,也可能因为那半碗糊糊。
跟了半日,老灯师停下来:“你一直跟着做什么?”
小蛤蟆蹲在草边:“我没地方去。”
“戏班要走街串巷,不能养妖的。”
“我不要你们养。”
“那你吃什么?”
“我吃虫。”
老灯师往四周看了一圈,戏班走夜路,车上挂着很多灯,确实不缺虫。
老人想了想:“会转轮子吗?”
“啥是轮子?”
“过来。”
……
月轮箱在最后一辆车里。
箱子很大,里边装着一套木轴和齿轮,外头连着戏台上的假月亮。
每逢唱到夜景,灯师便要在幕后摇轮,让木月从山板后慢慢升起来。
老灯师年纪大了。
膝盖疼,手腕力气差了些,遇上连演两场,摇到最后手都在抖。
小蛤蟆力气大,这事正合适。
老人先立规矩。
“白日不能出来,班主知道车里藏了妖,多半要赶你。”
“为什么?”
“怕惹麻烦。”
“我不会伤人。”
“你知道自己不会,别人不知道。”
老灯师又指了指月轮箱:“这里归我管,都是油灰平时没人进,你白天藏里头,晚上人散了再出来。”
“那我帮你转月亮,能有饭吗?”
“我分你一口。”
“两口可以吗?”
小蛤蟆很认真地谈价。
老灯师瞪眼:“你这点个头,能吃多少?”
“很多。”
“那一口半。”
“怎么一口半?”
“看我心情。”
小蛤蟆想了半天,答应了。
戏班第一次开台是在三日后,村镇不大,祠堂外却挤满了人。
小蛤蟆从白日就藏在月轮箱里,箱子全是油味,木齿上还有陈年灰垢,蹭得它肚皮发黑。
前边锣鼓一响,它就精神起来。
透过木板缝隙,可以看见戏台背面的人来回跑。
有人搬兵器。
有人补妆。
班主压着声音骂一个小生记错词。
锣鼓忽然重了,台前传来唱腔。
这一出戏,小蛤蟆听过老人说。
唱的是炎祖年轻时领军打仗,率几百兵卒夜袭敌营,最后在乱军中斩敌将。
炎祖是哪个?小蛤蟆不认识,只知道前边的人很喜欢。
戏子一说“炎祖”,底下就有人叫好。
演到夜袭那一段,老灯师在箱外轻轻敲了三下。
该升月亮了。
小蛤蟆立刻抱住木柄,用力推去。
“嘎吱...”
齿轮慢慢咬上,木轮开始转。
戏台那边,一轮圆月从画着山峦的布景后升了起来,台前的灯火照上去,原本普普通通的木板竟真像月亮。
小蛤蟆看不到全貌,只能从缝里看见一点边缘。
它继续推。
老灯师在外头压低声音:“慢些,月亮没被狗追,升不了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