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指北边华盛顿的方向,话里有话,
“陆,大家都是聪明人。
你知道的,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屁股底下的椅子是不归我自己说了算的。
上面有人递鞭子,底下有人递刀子,很多事……身不由己。”
这位FBI掌门人看着面前不到三十五的年轻人,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诚恳地说道,
“但抛开那些部门之间的狗屁烂账,就我个人而言,我实际上……非常珍惜和你之间的这份情谊。”
听到这句话,陆深眉梢挑了挑,
他看着索恩伯勒,诧异之色浮上脸庞,歪了歪头,
“索恩伯勒局长,我们之间……有情谊吗?”
海风一样的草原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几片枯草叶。
换做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华盛顿高官,热脸贴了这么一下冰冷的屁股,恐怕当场就要拂袖而去了。
但索恩伯勒没有。
这位老官僚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洒脱地收回右手,双手向两侧一摊,迎着陆深审视的目光,坦然自若地笑道,
“以前或许没有。
但从今天早上九点钟开始,我想应该有了.....怎么,难道陆副局长连我这点迟来的友谊,都不愿意接受吗?”
静默了两秒。
“哈哈哈哈——!”
陆深忽然仰起头,在这片空旷的草坪上放声大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而清澈,惊起了远处电线杆上停着的一群灰麻雀。
这一次,陆副局长没有再端着架子,他止住笑声,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与索恩伯勒那只温热的手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既然索恩伯勒局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拒绝,可就真成了不识抬举了。”
两只分别代表着米利坚对外暗影帝国与对内最高执法机器的手,在俄克拉荷马城的春风里握了握,然后一触即分。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生存。
当外围的狼群发现头狼根本无法被咬死的时候,主动低下脖子露出一截咽喉,便成了荒原上最体面的生存智慧。
握完手,索恩伯勒像是彻底卸下了心防,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去看坡下那些忙碌的探员,而是学着陆副局长的样子,把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眯着眼望向头顶那片高远得有些发白的中西部蓝天。
几缕白云在万米高空缓慢地拉长....变形,像是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抽象画。
“有时候站得高了,看着底下这些人忙来忙去,心里头反而觉得挺荒凉的。”
索恩伯勒看着天上的云,忽然像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一样,发出了一声幽深的慨叹。
“陆,你说我们这些人,每天在华盛顿的迷宫里算计来算计去,今天AIC压FBI一头,明天司法部又联合国会山给兰利捅一刀……
我们身后站着白宫,白宫身后站着两党,两党身后又站着洛克菲勒、摩根、梅隆和德州那帮永远喂不饱的财阀与军工巨头。
大家都在这辆高速狂奔的列车上抢方向盘……”
索恩伯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年轻的陆深,眼神里露出了迷茫,
“……可这条铁轨到底通向哪里?
如果照这么无休止地斗下去,五年后,十年后,你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甚至整个华盛顿,整个米利坚的结局又会是什么样?
说实话,我们啊,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谁都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怎么样……”
草坪上一片寂静。
不远处警灯闪烁的红蓝光芒映在草叶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走马灯。
听着这位老官僚发自肺腑的感伤,陆深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条一直延伸向天际线的35号州际公路。
索恩伯勒不知道结局吗?
不,他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他和老布、贝克、盖茨一样,都是被困在1995年这团历史迷雾里的旅人,他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在未知的恐惧中拼命抓住手里的每一丝权力。
但陆深知道。
在这个星球上,唯有他一个人站在时间的下游,清清楚楚地看着上游每一朵浪花的走向。
他知道两年后亚洲的货币会如何崩盘,知道六年后的九月十一日那两架飞机将如何撞碎曼哈顿的清晨,更知道脚下这个如今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将在未来三十年的金融空心化与无休止的内部撕裂中,一步步走向怎样的黄昏。
片刻之后。
陆深转过身,做了一个罕见的亲昵动作.....他抬起左臂,像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自然而然地一把搂住了索恩伯勒那略显宽厚的肩膀。
索恩伯勒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侧过头听着。
陆深凑近他耳边,迎着呼啸的春风轻声说道:
“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