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肉,很少有人跟他说这个。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句他自己觉得最得体的:
“不要紧的,老大。”他淡淡笑了一下,口罩鼓起来又瘪下去,“撑得住。”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带着点自豪。
陆深又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跟卡特面对面站着。
一米二的距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比谈公事近,比谈私事远。
“卡特。”陆深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卡特立刻绷紧了。
“在兰利,”陆深说,“你听过多少人说过这句话.....牺牲健康拼一个前程,值。”
卡特想了想,很老实地回答:“很多。”
“那你觉得值吗?”
卡特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很难。
但他很快发现如果是陆主任问电话,那么这个答案是现成的.....当然值,命都能给,健康算什么。
可陆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鼓励的意思,那种平静的注视让他忽然不敢把那句现成的答案说出口。
“我……”他含糊道,“我觉得,看能换回什么。”
“不值。”陆深笑着道。
“无论兰利内外,牺牲健康换前途,都不值得。”
卡特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却改口问道,
“为什么?”
陆深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街对面那棵黑色的树上。
“因为很多人把它算错了。”
“他们以为健康和前途,是一架天平的两头.....我这边压下去,那边就抬起来。所以他们心里其实很爽,觉得自己在做交易,觉得自己拿命换东西,很悲壮。”
他的视线收了回来。
“但那不是天平。”
“健康不是前途的对立面,卡特....健康是干这件事的那件工具本身。”
卡特的眉毛皱起来。
陆深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身体好,你睡够了,你的血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的工作质量大概率就是高的。
反过来,身体垮了,你的活儿一定会烂。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理问题。”
“人疲劳到一定程度,第一个丢掉的不是力气,是抗压。第二个丢掉的是脾气。第三个丢掉的,是判断力。”
卡特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
“所以真正聪明的人,都在维护自己的身体。”陆深继续,“不是为了长命百岁。
是因为他们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纪,能力、经验、人脉,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差不多的时候,最后比的是什么?”
他拍了拍卡特的肩膀,
“比谁还站得住。”
“比五十五岁那年,谁还能在飞机上睡四个小时,落地直接进会议室,而且脑子是清的。”
“这时候你会发现,那个当年为了赶报告吐血的人,已经不在桌子上了。”
卡特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那种热来得非常突然,从鼻梁根往上一冲,眼眶就湿了。
他慌忙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皮鞋尖,皮鞋擦得很亮,映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他跟过五个上司。
有人拿他当门神,有人拿他当垫脚石,有人在需要他的时候能跟他喝一整夜的酒,称兄道弟,第二天签调令的时候手都不抖。
他见过太多把为你好挂在嘴上的人。
可这位陆主任不一样。
陆主任给的东西是能摸到的。
是每个月实实在在多出来的那刀乐;是他表弟那个想都不敢想的常青藤推荐信;是去年,他这种一辈子在名单最下面的名字,居然真的往上挪到了处长的位置。
也是现在,这种连他亲爹野爹都没跟他讲过的,听起来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为官之道的话。
卡特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陆主任是真的想让跟着他的这帮弟兄往上走。
不管这里头有几分是于公,几分是于私.....反正他是这么做了。
而这么做的结果,是他们这些人真真切切地获利了。
在华盛顿,这是非常稀有的东西。
卡特把头抬起来,笑了笑。
这个笑透过口罩看不见,但眼角的褶子挤了一堆出来,眯成两条缝。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他就是个纯打手,一身肌肉,行政、谋划、报告、那些弯弯绕绕的活,他不是没想学,他真的想学,他甚至偷偷买过一本《联邦预算流程简介》,看到第三十页就再也翻不动了。
跟不上。
真的跟不上。
所以他把那句他想了很久的话,说得憨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