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就不要再征询他人意见了,人生这点责任,自己负。”
玻璃外面,乐队换了曲子,萨克斯退下去,钢琴接上来,叮咚两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水面。
陆深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伊芙琳。”
“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等着看她的反应...他见过太多种反应了。
有人会紧张,有人会追问,有人会说‘我不在乎’,而说我不在乎的那些人,通常最在乎。
伊芙琳的反应是:她笑了。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笑得往后靠进藤椅里,一只手按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
她笑到眼角都湿了,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然后她的笑声停住了,重新坐正,双手放回膝上,脸上那点笑纹一条一条地退下去,退成一张陆深从没见过的脸....
“四乙基铅。”她说,
“含铅汽油。
世纪级的公共灾难。
我们知道它有毒,我们从二十年代就知道,实验室里死过人,工人发疯了,从窗户跳出去。
我们开了记者会,我们请了专家,我们说那是‘操作不当’。
然后我们卖了六十年。”
陆深没有动。
“劳工镇压,反工会。”
伊芙琳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她背了很多遍的东西,
“三十年代,我们雇过侦探,雇过打手,雇过在工厂里记名字的人。
名单上的人第二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
伊芙琳呼吸急促了些许,
“欧洲那四年,我们卖了四十亿磅火药。
四十亿磅,陆。
战前我们家族的资产是七千五百万,战后是三亿。
有人在报纸上骂我们是死亡贩子,我曾祖父把那份报纸剪下来,配了框,挂在办公室里。”
“甚至,”她的下颌线动了一下,“与纳粹德国的经贸往来。
三十年代,我们和法本公司的技术交换协议。
四十年代初,还有人在为那些合同的续签写备忘录。”
她说完了。
日光房里安静下来,远处网球拍的脆响还在.....
伊芙琳正视着陆深,她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几乎有点凶。
“在很多人看来,我们杜邦家族——就是魔鬼。”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陆主任,你那点事儿……”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手心朝上摊开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清楚得不需要任何言语:你放在天平这一头的东西,太轻了,称不出来。
陆深有点懵了...
因为他在这一刻感觉到了非常清晰的....几乎带着物理疼痛的分裂。
刚才,在两个小时以前,在那间弥漫着劣质烟草味的小店里,他一拳砸在桌上,眼底翻涌着几万条人命烧出来的火。
他和胖子握手的时候,他确信自己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他替身后的家国挡风挡雨,他是个战士。
而现在,他坐在杜邦家庄园的日光房里,喝着一瓶大概比胖子那间小店一年租金还贵的波尔多,听着一个女孩子用最坦荡的语气把她家族一百五十年的血污一样一样摊在他面前,像摊开一副牌。
而他竟然......
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以至于他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在扮演‘陆主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已经把自己当成了AIC的陆主任。
面具戴得太久,就不再是面具了。
它会长进皮肉里,长出血管,长出神经,最后你分不清哪一层是你,哪一层是它。
你以为你在演戏,可是戏是真的,台是真的,底下的火也是真的。
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那种最劣质的.....辣得呛喉咙的烟。
“去跳个舞?”
伊芙琳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了。
笑意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像退潮之后重新涌上来的水。
她站起身,裙摆缎面的光在她腿边一荡,然后伸出手,伸向陆深.....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陆深看了那只手一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挽住了她。
……
两人跳了三支曲子。
第一支的时候她还在数拍子。
第二支的时候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
第三支的时候乐队奏起一段慢得几乎要停下来的华尔兹,水晶灯把光碎成几百片撒在地板上,他们在光里转,周围的人渐渐都停下来给他们让开地方,不知道谁开始鼓掌,然后掌声就连成一片。